山雾压着洞口,湿气顺着岩缝往里钻。陆尘没点火折,也没画符,就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碎石硌背,他也不动,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桩,无声无息。
苏小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指还搭在银针筒上,指节发白。她盯着那团蜷在角落的影子,呼吸放得极轻。猫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九条尾巴盘成一圈,把身体围得严实。可它耳朵尖微微颤动,显然没睡。
陆尘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苏小婉立刻会意,没出声,只是慢慢松开了捏着针筒的手指。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顶上滴落的声音。啪。又一声。落在泥里,溅不起半点回响。
陆尘嗓子眼发干,说话时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碾过:“你……累吗?”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不是问路,不是查伤,也不是套话。就是一句最平常的问法,像他扫完阁前台阶,看见老杂役蹲在墙根喘气时说的那句“歇会儿”。
猫妖耳朵猛地一抖。
绿瞳在黑暗中倏地睁开,死死盯住他。
陆尘没躲这目光。他坐着,头微低,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等一场雷劈。
苏小婉屏住呼吸。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蠢——你对着一头关了八十年、被当看门狗使唤的老妖说“累不累”?可偏偏这话从陆尘嘴里说出来,不像讽刺,不像怜悯,倒像是……真的想知道。
猫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锈铁磨轴。它没扑,也没吼,只是缓缓抬起脑袋,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仿佛多年不动的关节重新咬合。
它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
然后,它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下。
嚓。
一道深痕,横在泥地上。
陆尘看着那道痕,点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这不是回答,是习惯。是痛到说不出话时,本能想留下点什么的痕迹。
就像他小时候被人推下台阶,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
苏小婉忽然动了。
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只是慢慢从药囊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残丸碎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像是从某颗丹药上硬掰下来的。她掌心朝上,将碎片托在手里,不动。
洞顶渗下的水珠恰好滴在她手背上,反光一闪,那点红便像活过来似的,在昏暗中跳了一下。
猫妖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整个身子绷紧,尾巴一根根竖起,像九根拉满的弓弦。头低伏,獠牙外露,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像是要炸开,又像是快哭出来。
但它没动。
它死死盯着那点红,鼻翼剧烈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魂飞魄散的味道。
陆尘轻轻吸了口气,接话说:“这东西,让你痛了很久吧?”
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猫妖没看他,也没看苏小婉。它盯着那块残丸,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恨,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穿的痛。
它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八十年……他们给我吃这个,说能‘强身’,结果把我变成怪物……锁在这儿,当看门狗。”
它说到“怪物”两个字时,尾巴猛地抽了一下,打在石台上,啪的一声闷响。
陆尘没接话。
苏小婉也没动。她把那块残丸收回药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猫妖喘了口气,继续说,声音断续:“我原本……只是一只山猫,修了三百年,开了灵智。那天我在林子里晒太阳,一个穿青袍的人走来,说有缘,赐我一枚丹。我谢了,吞了……当天夜里就开始疼,骨头像要裂开,皮肉翻卷,眼睛充血……我想逃,可四肢不受控,见人就扑,见血就咬……”
它停下来,喘了几下,头低下去,抵着地面:“后来我醒了,在这儿。身上锁链,额角带伤,九条尾巴少了两条……他们说,我成了祸害,得镇着。”
陆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节奏,只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像他在数对方还有多少话没说完。
猫妖抬头,绿瞳直勾勾盯着他:“你们也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试药的?看看这丹炼得成不成?”
陆尘摇头:“不是。”
“那你图什么?”猫妖声音陡然拔高,“同情?施舍?还是想拿我当踏脚石,去换你们宗门的赏?”
陆尘还是摇头:“都不图。”
“那为什么还不走?”它咆哮出声,声浪撞上岩壁,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陆尘没被吓退。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燃烧着怨恨的眼睛:“因为我吃过苦。我也被当成怪物看过。”
猫妖一怔。
“我娘死得早,爹流放边关。我在天阙阁扫地,三年没人跟我说一句话。有人泼我水,我不敢擦,怕停下就被罚。有人骂我废物,我只能笑,因为不笑就会被打。”陆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后来我发现,我连生气都不会了。不是忍,是真没了那种感觉。”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天我被追杀,左臂中毒,黑血往外冒。我趴在地上爬,心想不能死,药还没送到。可我一点都不怕。不是勇敢,是……怕不起来了。”
洞里静得可怕。
水珠还在滴。啪。啪。
猫妖的尾巴一点点松下来,不再绷紧如弓。它看着陆尘,眼神里的敌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疲惫和痛。
“所以……你问我累不累?”它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呢喃,“八十年了。没人问过我这句话。他们只问‘还能不能守’‘还疯不疯’‘要不要再喂一粒’……你是第一个。”
陆尘点头:“我信你不想疯。”
猫妖喉咙动了动,像是哽住。
它缓缓趴下,头搁在前爪上,九条尾巴垂落泥中,不再盘起。像一座孤坟终于肯塌下半寸。
“我不是坏妖。”它低声说,“我只想活,不想疯。”
陆尘轻声应:“我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稳,没有安慰的意思,也没有敷衍。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苏小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丹,我们见过。它叫浊气丸,用妖丹炼的。药王谷主拿它灭口,栽赃修士。我师父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
她没说完。
猫妖却懂了。它缓缓抬头,看向苏小婉:“你……也是受害者?”
苏小婉抿唇,点头。
猫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陆尘脸上:“你们不怕我?不怕我突然发狂,把你们撕了?”
陆尘摇头:“你要是想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你吼那一声,不是为了赶我们走,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猫妖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珠滴了十几下。
它终于低声问:“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陆尘摇头:“我们是来找答案的。”
苏小婉接道:“若你愿意说,我们会记住你的话。”
猫妖没再问。它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尾巴轻轻搭在石台边缘,像一条终于肯落地的蛇。
陆尘依旧坐着,背靠岩壁,膝盖上那只手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只是不再动了。
苏小婉站他身后,药囊半开,指尖还沾着方才那滴水珠的凉意。
洞外,雾还在漫。风一吹,藤蔓晃了晃,遮住洞口,像谁悄悄拉上了帘子。
洞内,三人各据一角,谁都没动。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