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散得慢,一缕一缕缠在脚边,像谁扯不断的念头。
陆尘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破庙的梁上漏下一点青灰,照在他脸上,干草堆窸窣响了声。他没动,耳朵先支了起来——呼吸平稳,是苏小婉,还在假寐。
他低头看左臂,布条发硬,黑血凝在边缘,一动就扯着皮肉发麻。肩上那件外衫还在,皱巴巴地搭着,带着点苦艾味。他轻轻掀开,没惊她,自己慢慢撑起身。
膝盖落地时咯了一声。
苏小婉睫毛颤了颤,没睁眼,手指却往银针筒上挪了半寸。
“走吧。”陆尘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她这才睁开眼,目光扫他脸,又落回腿上伤处。右腿微曲,压着旧痛,试了两次才站稳。
两人没再多话。门推开一条缝,外头雾更重了,树影都化成灰蒙蒙的墙。他们沿着昨夜脚印往南岭深处走,步子沉,踩得枯枝断响一声,又一声。
风从谷底往上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像是铁锈混着湿土,再加点猫尿似的臊味,钻鼻子。陆尘脚步一顿,鼻翼微动。
“有东西。”他说。
苏小婉立刻停住,手按腰间针筒,侧耳听风。除了远处鸟叫,什么也没有。但她信他——这人打小在阁里扫地,连老鼠翻墙都知道几只脚落地。
“往那边。”陆尘指东侧山腹。
坡陡,藤蔓密得像网,一层叠一层糊在岩壁上。他走在前头,右手拨开枯藤,左手扶着石棱借力。苏小婉跟在后头,每迈一步,右腿就像被钉子扎进肉里,咬牙撑着不哼声。
“你慢点。”她忽然说。
陆尘回头。月光斜切过来,照见他颧骨凸起,眼下乌青浓得化不开。他点点头,放慢脚步,等她上来,伸手虚扶了一下。
她没躲,也没碰他。
手悬在半空两息,他收回,继续往前。
藤蔓越拨越密,腥气也越重。突然,脚下地面一滑,碎石滚落崖底,啪啪响了好几声才停。苏小婉脚下一歪,整个人往前扑。陆尘反手一捞,抓住她手腕,往里一带。
两人贴得太近,鼻尖差点撞上。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汗混着血的味儿,还有布条底下渗出的淡淡腐气。她没挣,他也很快松手,退开半步,低头看脚下。
一道裂隙横在面前,深不见底,宽约三丈,底下雾腾腾,什么都看不见。沿裂隙边缘,散落着烧焦的木桩和断裂的锁链,锈得只剩渣。
“有人封过。”苏小婉低声道。
陆尘蹲下,指尖蹭过地上灰烬。凉的,至少三天前留下的。他抬头看对面岩壁,一道斜坡通上去,隐约有洞口轮廓藏在藤后。
“那边。”他指。
他们绕了半圈,从北侧缓坡摸上去。越靠近,那股腥气越刺鼻,熏得人脑仁发胀。陆尘胃里一阵翻搅,强压下去。苏小婉捂了下鼻子,眉头拧死。
洞口被碎石半掩,藤蔓垂挂,像帘子。陆尘伸手去拨,指尖刚触到,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心跳。
两人同时顿住。
陆尘没再动,耳朵贴着石壁听。里面静了几息,接着,又是一声——
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仿佛什么东西正躺在最深处,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苏小婉屏住呼吸,手已抽出三枚银针,夹在指间。
陆尘缓缓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铜壳打开,磷头微红,他吹了口气,噗地燃起一团黄焰。
火光一跳,照出洞口内三尺之地:地面泥泞,满是抓痕,石壁上有道道深沟,像是被巨爪反复撕挠过。再往里,黑得不见底。
他迈步进去。
苏小婉紧跟其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碎空气。
洞内比外面冷得多,湿气扑脸,火光摇曳不定。地上泥水混着干涸的血迹,深褐色,不知多少年头。两侧岩壁刻着斑驳痕迹,弯弯曲曲,像符不像符,像字不像字,没人认得。
火光照不到顶,也照不清尽头。
他们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声被四壁吞掉,只余回音嗡嗡打转。越往里,那股腥气越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像是尸体埋久了又被挖出来。
十步之后,地面开始上升,形成一个天然石台。火光终于照到了底。
一团庞大身影蜷在角落。
毛发灰白交杂,脏得结成块,贴在脊背上。身形如豹,肩高近人,四肢粗壮,爪子陷在石缝里,泛着铁灰色。最吓人的是尾巴——九条,长短不一,有的断了茬口,有的缠着锈链,此刻正缓缓摆动,像九条活蛇在泥里游。
一双眼睛,绿得发死光。
正盯着他们。
陆尘脚步没停,又上前半步,火举高了些。
绿瞳猛地缩成竖线。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短促、沙哑,像钝刀刮骨。那声音一起,整座洞穴都跟着震了震,碎石簌簌落下。
苏小婉瞬间后撤一步,银针横在胸前。
陆尘站着没动。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他看着那双眼睛,没退,也没说话。
猫妖没扑。
它只是缓缓抬起脑袋,脖颈发出咔咔声响,像是多年未动的机关重新启动。它张开嘴,露出两排黄黑交错的牙,舌尖舔过犬齿,动作缓慢,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人言,也不是兽语。
是一串咕噜声,夹杂着嘶鸣,像石头在铁锅里碾。但那意思清楚得很——
“滚。”
陆尘没动。
火光晃了晃,照见猫妖额角一道旧疤,深可见骨,横贯眉心。它另一只耳朵缺了大半,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的。身上也有几处皮肉翻卷,结着厚厚的痂。
它不是老,是残。
但它还活着,还看得见,还能吼。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陆尘说。
猫妖喉咙又是一滚,这次声音更低,带着冷笑似的颤音。它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往地上一拍。
咚!
整个石台震了一下。
泥水溅起,打湿了陆尘的鞋面。
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火光下,他看见石台边缘刻着一圈符文,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闭锁之阵。几根断裂的锁链从岩壁垂下,末端焊着铁环,明显是用来拴它的。
它被困在这里,不止一年。
“你是被人关的?”陆尘问。
猫妖不答。它只是死死盯着他,绿瞳里没有情绪,只有厌弃,像看两只误闯坟地的虫子。
苏小婉终于开口:“你身上有浊气缠身,怨念极重,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就会化煞,到时候连魂都会烂掉。”
猫妖眼皮都没眨。
它缓缓收回前爪,身子却没放松,九条尾巴齐齐绷直,像九根拉满的弓弦。
陆尘往前又走了一步。
火光逼近。
猫妖猛然抬头,张口就是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滚!!!”
声浪撞上岩壁,轰然炸开。火折子猛地一抖,几乎熄灭。陆尘抬手护住火苗,硬扛着声波站稳。
苏小婉被震得后退两步,背抵石壁,胸口一阵发闷。
猫妖没再吼。它只是缓缓趴下,头一低,遮住眼睛,尾巴一圈圈盘起,把自己围成一座孤坟。
但它的一只前爪,仍死死抠进石缝,关节发白。
它没睡。它在等他们走。
陆尘看了它很久。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痕,鼻梁那道旧伤尤其显眼。他没再问,也没动。直到火苗快要撑不住,他才缓缓吹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有那双绿瞳,还在角落幽幽发亮。
“走。”他对苏小婉说。
两人退出洞口,回到外头。雾依旧没散,风一吹,带着凉意。
苏小婉喘了口气,手还在抖。
“它恨所有人。”她说。
陆尘没应。他站在洞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碎石半掩的裂缝。
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们,哪怕看不见。
他也知道,它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但他还是进去了。
而且还会再进去。
他转身,往山下走。
苏小婉跟上。
身后,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