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缕夜风卷着灰扑进来，吹得地上残烛晃了晃。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碎石路上几道浅浅的脚印，延伸进黑暗里。
陆尘没动。
他靠在断木后，左手还捏着那张蛇形符，指节发白。直到风停，尘落，庙内再无声响，他才慢慢松开手。符纸掉在地上，像片枯叶。
苏小婉喘了口气，背靠着供桌滑坐到地。她盯着门口，声音压得极低：“走了？”
“暂时。”陆尘哑声说。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嘴角干裂的血口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破庙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灰尘掉落的声音。陆尘低头看自己左臂，布条早被黑血浸透，边缘已经发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使上力，就是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苏小婉缓过劲儿，开始打量四周。屋顶塌了半边，月光斜切进来，照出满地瓦砾。供桌上神像缺了脑袋，香炉翻倒，积着一层灰。墙角堆着些干草，还算干净。
“能躲一晚。”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先处理伤口。”
她撑着地面要起身，右腿刚用力，小腿擦伤处就传来一阵刺痛。她皱眉，咬牙挪到干草堆旁坐下，伸手去解裤管。
“我来。”陆尘突然开口。
苏小婉手一顿，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扯袖子，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很定。
“你坐着就行。”他说完，爬了过来。
苏小婉想拦，可看他脸色白得吓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轻轻说了句：“别逞强。”
陆尘没应，从她腰间取下银针筒，翻找片刻，抽出一根细线和一枚弯针。他对着月光看了看，手有点抖，但还是稳住了。
“忍着点。”他低声说。
针尖挑开破损的布料，露出小腿外侧一道三寸长的擦伤，皮肉翻卷，渗着血水。陆尘吸了口气，开始穿线。
他的动作很慢，一针下去，手劲拿捏得极准，既不深也不浅。第二针时，额角有汗滚下来，滴在草堆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缝。
苏小婉盯着他低垂的脸。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起，眼下乌青像墨染的。唇干得起皮，鼻梁上有道旧疤，是扫阁时被飞石划的。此刻他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手里不是针线，而是某种必须小心对待的东西。
一针，又一针。
线拉紧，结扣，剪断。他用干净布条包好伤口，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不松。
“好了。”他说，把针线放回银针筒。
苏小婉动了动腿，疼是疼，但比之前稳多了。她看着他收回手，指尖沾着血，微微发颤。
“疼吗？”她忽然问。
陆尘抬眼，目光温和，“早习惯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开始给自己换药。撕开旧布条时，黑血顺着伤口往外渗，碰到空气就冒起细微的泡。他面不改色，一层层裹上新布，打结时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系牢。
苏小婉看着他，喉头动了动，那句“谢谢你”在嘴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她脱下外衫，铺在干草上，示意他躺下休息。
陆尘摇头，“我守门。”
“你都快站不住了。”
“站着也行。”他靠着断木坐下，脊背挺直，眼睛盯着门口。
苏小婉没再劝。她默默把半幅衣角拉过去，盖在他肩上。布料碰到他肩膀时，他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动。
夜风穿梁，吹得残烛忽明忽暗。
她坐在供桌另一侧，闭上眼，假装入睡。可眼皮太轻，压不住心思。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伤口散发的腥气，还能感觉到——他一直在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睁眼。
月光移了位置，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头微微低着，像是睡了，可胸口起伏太浅，不像真歇下。她看见他右手还搭在左臂上，指尖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痛。
她想起他背着她跳断崖的样子。
那一跃，像疯了一样。风刮在脸上生疼，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快得吓人，可一步都没乱。飞镖射来时，他侧身、闪避、落地，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那时候她就想，这人怎么不怕死？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怕，是他已经没什么可丢了。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泛起一层薄光。她想说点什么，可屋里太静，一句话都显得太重。
最终，她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假装翻身。
陆尘听见了，没睁眼，也没动。
但他知道她没睡。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片羽毛，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头，怕一碰上那眼神，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比如——
“你冷不冷？”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三遍，最后化成一声轻咳，混进风里。
外头传来猫头鹰叫，一声，又一声。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外衫。布料是旧的，洗得发软，带着一点药味，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苦艾香。
他攥了攥袖角，又松开。
火堆早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角落冒着青烟。屋梁上，一只蜘蛛正结网，丝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苏小婉再次睁眼时，看见他仍靠门坐着，肩披她的衣衫，头微微低着，像是睡了。
她没再闭眼。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把她背过断崖、挡下飞镖、缝合伤口的男人。他明明自己都快散架了，却还要撑着守门，不肯倒下。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酸。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胀胀的，像春天河里的冰，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在动。
她想伸手碰他一下。
碰碰他的手，或者肩膀，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
可她没动。
她怕一碰，这安静就碎了。
就这么隔着几步，一个假寐，一个佯睡，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慢慢爬上墙，照出两道影子。一道靠门，一道靠墙，中间隔着半间破庙，却又像贴得很近。
风停了。
蜘蛛网织好了，悬在梁上，兜住一缕月光。
陆尘终于闭上了眼。
这一回，是真的累了。
苏小婉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不再跳，手也松开了。她轻轻出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臂弯。
她也没睡。
她在等天亮。
等他醒来，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等他看她第一眼。
她想知道，那时候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心里有东西在动。
外头，山雾又起了。
一层白，慢慢漫过门槛，涌进庙里，像潮水，轻轻盖住两人的鞋尖。
陆尘肩上的衣衫滑下一角，他没察觉。
苏小婉看见了，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直到雾气吞没一切。
破庙里，只剩呼吸声，一高一低，轻轻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