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雪住,天光微亮。
苏夜推开屋门,檐上积雪簌地滑落。他站在门槛上,望着院角那块刻着“五里坡”的木牌,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道心值无声降了半点——无预警,无波动。
小安蹦跳着冲出房门,斗篷没系紧,冷风灌进脖领也不在意。“爹!今天去蛮族啦?”他仰头问,眼睛发亮。
苏夜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把斗篷带子拉紧,顺手拍掉肩头浮雪。“嗯。”
小暖从屋里出来,脚步轻稳,短剑贴腰别好,外罩一件厚绒披风。她没说话,只朝父亲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四周——炭灰线完整,窗棂符痕未动。
“都准备好了?”苏夜问。
两人齐声应是。
他转身走进屋,取下挂在墙上的旧布包,里面装着干粮、火石和一把折叠小刀。临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陈设:土炕、矮桌、两个孩子的铺盖整齐叠好。这地方住了不过十来日,可他知道,往后未必还能回来。
三人踏出荒城残门,雪径如带,蜿蜒向北。
行至五里坡时,晨雾正散。
拓跋野果然已在坡外等候,身后两名随从牵着三匹马,皆为草原烈马,鬃毛厚实,鼻孔喷着白气。他本人披着狼皮大氅,战斧斜挂背后,脸上笑意爽朗。
“准时!”他大步迎上,“我就说你这种人,答应的事绝不会拖。”
苏夜点头,目光掠过两匹空马和一名随从。“你们步行来的?”
“当然。”拓跋野咧嘴,“我若骑马入界,你说我算礼还是不算礼?”
苏夜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拓跋野弯腰,亲手帮小安把脚塞进马镫,又拉高他的斗篷兜帽。“小子,坐稳了,别怕摔,我们草原娃三岁就敢骑狼崽子!”
小安咯咯笑起来:“我才不怕!我爹打得过你部里两个人呢!”
拓跋野哈哈大笑,声震林梢,惊起几只寒鸦。
苏夜将小暖扶上另一匹马,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动作沉稳,灵力未泄一丝。他坐在马上,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四周——无人埋伏,无阵法痕迹,也无杀意波动。
一行人启程北行。
越往北,地势渐平,雪原开阔。远处可见连绵毡帐,错落分布于背风坡地,炊烟袅袅升起。偶有孩童在雪地追逐犬群,笑声远远传来。
“那就是铁骨部。”拓跋野扬手指向,“主帐最大,顶插鹰羽旗的那座。”
小安趴在马背上伸长脖子看:“他们真住帐篷?不住房子?”
“房子?”拓跋野回头笑道,“雪压塌了怎么办?风刮跑了怎么办?我们祖辈靠马背活命,帐随人走,才是长久之道。”
苏夜听着,未接话。
进入营地边界,守卫列队行礼,皆持弯刀长矛,神情肃然却不带敌意。拓跋野挥手示意,守卫放行。
主帐高三丈,牛皮裹杆,顶部开孔排烟,四角钉铜桩固定。帐内宽敞,中央火塘燃着硬木,火焰跳跃,烤架上悬着整条鹿腿,油脂滴落噼啪作响。
“请!”拓跋野掀帘相邀。
苏夜先进,左右环视——左区摆兵器架,陈列战斧、标枪、骨弓;右区铺兽皮地毯,几个孩子围坐玩骰子;后方垂帘隔出寝区,隐约见刀鞘横置。
他让两个孩子留在身侧,不远离半步。
拓跋野亲自割肉分食,递来一碗烈马烧。“尝一口?提神驱寒。”
苏夜接过,浅饮一口。酒液入喉如火线直坠腹中,劲烈堪比真气冲击,但他面色不变,只将碗放下。
“不错。”他说。
“你不贪杯,很好。”拓跋野坐下,“有些人一喝就疯,打人骂娘,还说自己是英雄。”
帐内众人哄笑。
小安被一名老猎户招手叫去,与其他孩子围坐火堆旁听故事。他起初拘谨,后来听到“巨狼吞人”时忍不住插嘴:“那它肚子不是要炸?”惹得满帐大笑。
小暖则静坐父亲右侧三步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始终未离拓跋野。
“你女儿警惕性很高。”拓跋野看着她,语气认真。
“该有的。”苏夜答。
“你信我几分?”拓跋野突然问。
苏夜抬眼:“现在六分。”
“剩下四分怎么拿?”
“看你接下来怎么说。”
拓跋野点头,不恼。“好。我不绕弯——你守一座废城,图什么?”
“容身之地。”苏夜说。
“不止。”拓跋野摇头,“你若只想躲,早往南走了。北寒州苦寒,流民死一半,活一半,没人管。你偏留下,还动手打了黑狼部的人。你在立规矩。”
苏夜没否认。
“可规矩对蛮族没用。”拓跋野抓起一块烤肉撕咬,“我们讲实力。谁拳头硬,谁说话算。你赢了,他们怕你;你败了,他们踩你。这就是北寒。”
“所以我才要建城。”苏夜声音不高,“不是为了称王,是划出一片地,让人不必提刀也能活下去。”
拓跋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听过‘荒城’这个名字?”苏夜继续道,“十年前这里有过一个小聚落,后来被劫掠焚毁,只剩断墙。我选这里,是因为它曾经存在过。有人试过守住,只是失败了。现在我接着试。”
帐内安静了几息。
拓跋野放下肉骨,擦了擦手。“你想收留流民?教他们种地打猎?定律法,设岗哨?”
“一步一步来。”
“那你打算怎么防劫匪?靠你一个人?”
“先护住眼前这两个。”苏夜看向儿女,“再一步步,让更多孩子不用提刀求生。”
拓跋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们部落怎么教小孩的吗?三岁给刀,五岁学骑,七岁跟着大人出猎。死的,埋雪里;活的,分肉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也见过,母亲抱着被狼叼走的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笑着喝酒,说‘他命不够硬’。”
火塘爆出一声脆响。
“我不信弱肉强食能到尽头。”苏夜说,“但我知道,若没人开始,就永远没可能。”
拓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指向远处雪原。“看见那片枯林了吗?去年冬天,一群流民在那里冻死了十七个,最小的才三岁。没人救,也没人管。我们路过,只把尸体拖远些,免得引来饿狼。”
他回身,“你要做的事,我没做过。但我看得出,你是认真的。”
“所以?”苏夜问。
“铁骨部不能定居。”拓跋野说得干脆,“我们是游牧之族,水草迁徙,猎场轮换。让你进我们营地常住,不可能。”
苏夜点头。
“但我可以帮你。”拓跋野道,“你若真要建城,我可以派战士替你清剿周边劫匪,允许流民暂居我部边境草场,提供第一批种子和耕具。等你站稳脚跟,我们通商结盟。”
“条件?”苏夜问。
“没有。”拓跋野摇头,“强者护弱,本就是理所应当。我只是不愿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可以走你的路,我走我的道。若你能成,我第一个带酒上门祝贺。”
苏夜缓缓起身,走向他。
两人在火塘前相对而立。
苏夜伸出手。
拓跋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用力握住。“这才像话!”
掌心相击之声在帐内响起。
小安听见动静跑进来,挤到父亲身边仰头问:“爹,你们说好啦?”
“说了。”苏夜摸了摸他的头。
小暖也走过来,站在父亲右侧,手仍搭在剑柄上,但指节不再绷紧。
夜深,人散。
主帐只剩两人。
篝火移至帐外空地,火星随风飘升,映得星野低垂。
拓跋野抱来一坛新酒,不劝饮,只放在地上。
“你还有一件事没说。”苏夜开口。
“哪件?”
“你为何帮我?”
拓跋野仰头望天,呼出一口白气。“十年前,我也想在南谷建个寨子,收容逃难的妇孺。花了三年时间,搬石头、夯土墙、挖渠引水。结果一夜之间,被黑狼部烧光,人全杀了。我带着残部逃进深山,再不敢提‘安定’二字。”
他低头拨弄火堆,“今日见你,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明知难成,偏要试试。”
苏夜没说话。
“我不是指望你成功。”拓跋野咧嘴一笑,“我是想看看,有没有第二种活法。”
火光摇曳,照见两人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线。
小安睡着了,蜷在兽皮毯里,嘴里还含着那枚赢来的骨哨。
小暖靠着父亲肩头,睁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马嘶与犬吠。
苏夜坐在火边,掌心贴腹。
面板浮现:
【当前道心值:17】
【九重封印状态:第二重·已解】
【修为境界:真武境巅峰】
【下一次道心蜕变提示:模糊——“放下”】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落向南方——荒城方向。
那里还只是断壁残垣。
但现在,有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