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神魂,图内代表“狰”的印记像一颗暴躁的心脏,剧烈搏动着,散发出狂乱、毁灭的意念,不断冲击着妖图的清辉屏障。
这股共鸣太过强烈,以至于陆离甚至能隐约“听”到磐石那混乱心神中传出的、源自上古恶兽的纯粹咆哮。
而廊道中的战斗,已到了白热化。
“吼!”
磐石彻底化身为岩石巨兽,双拳裹挟着碾碎山岳的蛮力,毫无章法地向铁岩狂轰滥炸。
他每一击都带动身周土黄色光芒狂涌,廊道地面为之震颤,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空气被捶打,发出沉闷的爆鸣,混合着岩石铠甲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磐石喉咙里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怒吼。
铁岩苦不堪言。
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手中那柄品质不俗的长刀,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对力量流向的敏锐判断,不断格挡、闪避、卸力。
每一次刀身与磐石的巨拳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廊道狭窄,两侧是诡异莫测的光影墙壁,根本腾挪不开,磐石那覆盖岩石铠甲的庞大身躯几乎填满了大半空间,将攻击范围内的死角都堵得严严实实。
“磐石!是我!醒醒!”铁岩嘶声大吼,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一拳。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不是刀碎,是铁岩的左肩。
磐石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被铁岩勉强侧身用左肩硬扛了一下——那岩石铠甲附带的尖锐棱角,狠狠擦过了他的肩胛。
剧痛瞬间炸开,铁岩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左臂瞬间垂落,连握刀的右手都微微一颤。
“嗬……血……”磐石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血腥味,赤红的眼瞳光芒更盛,攻击愈发凶猛。
他彻底将铁岩视作了幻象中那些“掠夺”、“杀害”同族的“人类修士”,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玄机子站在数丈之外,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却又努力保持镇定:“心魔最惧坚定本心!铁岩道友,莫要被眼前幻象所惑!回想你最坚持的道义!那才是你神魂的锚点!”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铁岩格开磐石又一记砸向面门的重拳,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最坚持的道义……?
混乱的战场上,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尘封已久的画面。
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
尸横遍野的山谷。
他最好的兄弟,那个总是笑着拍他肩膀、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汉子,为了掩护他撤退,为了坚守他们那“绝不抛下同伴”的愚蠢道义,被数倍于己的仇敌围杀。
他眼睁睁看着兄弟的头颅飞起,眼神里最后残留的不是恐惧,而是对他能安全逃离的欣慰。
而他,铁岩,活下来了,却带着无法磨灭的悔恨,和对所谓“坚守”的彻底怀疑。
如果……如果当时不那么死脑筋,如果灵活变通一下……
“啊!”
铁岩心神剧震,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与破绽。
就是这一瞬!
“砰——!”
磐石那缠绕土黄光芒的巨拳,结结实实轰在了铁岩的胸膛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
铁岩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胸骨传来密集的、令人绝望的碎裂声。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滚烫的腥甜冲口而出,化作一道血箭。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向廊道边缘的光影墙壁。
眼看就要撞入那灰白色的、蕴含无尽混乱意念的“心像之瀑”——
就在铁岩意识因剧痛、内伤和即将淹没他的悔恨幻象而模糊的刹那,他并未察觉,一道极其隐晦、清凉的气息,如同雪中送炭,无声无息地拂过他即将沉沦的识海。
这气息,源自陆离识海中剧烈震颤的妖图。
它似乎感应到了与陆离存在微弱“战友羁绊”联系的铁岩正濒临心神失守,竟自行分出了一缕力量。
那并非攻击或治愈之力,而是一种平和、充满生机、仿佛能抚平创伤的意境,隐约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祥和感——是妖图中虽未被收服,但曾被陆离感应过其存在特性的“当康”印记,所附带的一丝祥瑞生机之意。
这气息顺着那若有若无的羁绊联系,跨越空间,悄然渡入。
清凉之意浸润识海,铁岩即将被黑暗与血色吞噬的意识,猛地一颤!
那几乎要将他拉入深渊的悔恨幻象,如同被风吹动的烟雾,变得模糊、飘忽,失了大半威力。
求生本能和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韧心志,在这股外来生机助力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呃啊!”
倒飞中的铁岩强行扭动腰身,残存的灵力疯狂运转。
他不是要反击,而是在空中竭力调整姿态。
最终,他在撞上光影墙壁的前一刻,以左肩再次擦过那冰冷墙面、加剧伤势为代价,借力弹开,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廊道中央的地面上。
“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又喷出几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塌陷,胸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
但他眼神中的浑浊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清明,以及……一丝茫然。
刚才那股清凉之意……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陆离。
陆离正凝神关注着战局,眉头紧锁。
但在铁岩目光投来的一瞬间,陆离的脸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原本因专注而紧绷的线条,极其短暂地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波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影响了一刹那,旋即又恢复如常。
铁岩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清凉之意……那瞬间的不自然……磐石的发狂……这一切……
一个冰冷的、带着巨大疑问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刚刚从心魔边缘挣扎回来的脑海。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因并肩作战而产生的信任,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影。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惊疑和审视的警惕。
但眼前的局面,不容他细想。
“吼——!!!”
磐石见一击未能彻底解决“仇敌”,赤红的目光再次锁定单膝跪地、气息紊乱的铁岩,脚下猛地一蹬,地面炸裂,庞大的岩石身躯带着更加狂暴的气势,轰然扑来!
他竟是要乘胜追击,彻底“碾碎”这个让他血脉沸腾的“人类”!
白璃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她指尖的粉色幻术光芒一次次荡漾开,试图侵入磐石的心神,或是干扰那左侧光瀑中仍在散发恶意的画面。
然而,那光影墙壁仿佛有生命,她的幻术之力触及它,要么被其中驳杂混乱的意念流冲散,要么就像石沉大海,反而引得光瀑一阵波动,隐隐有反弹更强烈情绪冲击的趋势。
磐石自身血脉被彻底点燃,心神固守在那股暴戾与仇恨中,她的幻术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撬不动那厚厚的“心之壁垒”。
陆离看着再次扑向铁岩的磐石,又看了看单膝跪地、眼中已生警惕的铁岩,还有旁侧焦急却“束手无策”的玄机子。
时间不多了。
再这样下去,铁岩重伤难以招架,甚至可能被磐石伤及性命,而磐石自身也会在狂暴中消耗过巨,甚至心神被心魔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兽。
必须让他清醒!
可怎么唤醒?
物理打击?
在磐石如今这堪比最坚韧岩石的防御和狂暴状态,不把他打得半残,根本不可能“打醒”。
而且那无疑会重创自己人。
幻术无效。
言语呼喊无效。
陆离的目光猛地落回自己识海,落在那滚烫的、与磐石此刻状态隐隐共鸣的妖图之上。
不……不是共鸣“狰”的暴戾,而是另一种共鸣。
磐石是山岳巨灵后裔,血脉中承载的是大地般的厚重、岩石般的坚韧、以及……不屈的意志!
此刻控制他的,是外来的、被光影激发的“仇恨”与“暴戾”,但这只是覆盖在他本源意志上的迷雾!
而妖图中,有他已经成功收服、并建立深刻联系的存在——夔牛!
夔牛,声如雷震,力撼山岳,其精魂所化的图腾,蕴含着最纯粹、最刚猛的——不屈意志!
以及雷电般涤荡污浊、破除虚妄的净化之力!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陆离心中升起。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不顾妖图因共鸣而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狰”印记的疯狂干扰,主动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妖图深处。
无视了“狰”印记那充满破坏欲的咆哮和牵引,陆离的意识牢牢锁定了那枚属于“夔牛”的、已与他心神相连的图腾印记。
沟通!共鸣!引导!
他试图不是强硬地抽取力量,而是以自身作为桥梁和放大器,去呼应、去引动“夔牛”图腾中那一丝纯粹的不屈与雷意,将其共鸣放大,再通过自己对磐石此刻状态的“观想”,定向地冲击过去!
这很冒险。
情绪共鸣本就玄妙,涉及心神交锋,稍有不慎,引动的力量可能先伤己身,或者被“狰”的暴戾气息污染,反而火上浇油。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磐石——!”
陆离低喝一声,并非用声音,而是将这一声蕴含了决绝意志的意念,混合着刚刚引导出的那一丝“夔牛”共鸣,猛地向体外震荡开来!
同时,他悄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没有人看清他掌心如何变化,只有离他最近的、正全神贯注“观察”的玄机子,瞳孔微微一缩。
在陆离掌心,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凝聚到极致的银亮光芒,悄然浮现。
那光芒并非持续闪烁,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有韵律地微微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既有雷电般的纯粹与涤荡之意,更有一股百折不挠、傲然挺立的坚定意志!
这波动并不强烈,甚至没有引起空气中灵气的明显紊乱,但它出现的刹那,疯狂扑向铁岩的磐石,身形猛然一滞!
那赤红如血的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股同源而异质的、充满“坚持”与“不屈”的波动,狠狠触动了一下。
陆离掌心那微弱的、如心跳般明灭的雷光,并未直接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静静存在着,散发着一缕缕无形的、蕴含特定意志的涟漪,悄然弥漫向陷入狂暴的岩石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