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的轮廓由虚转实,最终彻底稳定下来,化为一道约莫三丈高、边缘流淌着碎钻般银蓝星光的椭圆形通道,内部幽暗深邃,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某种暗色石材铺就的阶梯。
祭坛的光芒缓缓敛去,那道空洞的“星骸守护灵”虚影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法则波动与空间被稳定锚定后的微弱涟漪。
陆离缓缓收回按在祭坛上的手,指尖有些微颤,体内白泽血脉之力消耗不小,但心神却凝聚到了极点。
他看向玄机子。
玄机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闪烁着探索未知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迎上陆离的目光,微微颔首:“此门气息稳固,应是通往那‘万象回廊’无疑。陆道友,你气息损耗颇巨,可需稍作调息?”
“不必。”陆离简洁回应,视线扫过门户,又落回玄机子身上,“玄机道友伤势未愈,不若先行一步,探看虚实?”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邀请,既是试探,也是将潜在的“首险”交给这位来历不明、却阵法造诣惊人的散修。
玄机子似乎早有预料,脸上露出理解之色,并无半分推诿,反而坦然一笑:“陆道友谨慎,自是应当。那贫道便抛砖引玉,先行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强提灵力护住周身要害,手中那枚清心佩泛起微光,便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那星光流转的门户。
身影瞬间被幽暗吞没。
陆离凝神感应,通过门户边缘荡漾的微光,能隐约察觉到玄机子的生命气息并未出现剧烈波动或骤然消失,反而在向前移动。
一息,两息。
门户内部,传来玄机子略带回音的声音,带着些许奇异:“廊道稳固,并无即刻危险。道友可入。”
陆离不再迟疑,对身后略显紧绷的铁岩、以及瞪着赤红眼睛、周身岩石铠甲隐隐浮现的磐石低声吩咐:“保持警惕,间隔三步,依次进入。白璃,你断后,留意门户外是否有异。”
“是。”铁岩沉声应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磐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咆哮,算是回应。
白璃则微微颔首,眸光如水,扫视着门户周遭缓缓消散的星辉。
陆离转身,一步跨入门户。
刹那的失重与微凉包裹全身,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眼前景象豁然变幻。
他站在一条悬浮于无尽虚空之中的狭窄廊道上。
廊道宽不过丈许,向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缓慢旋转的黑暗,点缀着遥远而冰冷的星辰光点。
廊道本身由一种暗沉如铁、触手冰凉光滑的黑色石材铺就,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浑然一体。
两侧并非墙壁,而是两道垂直的、缓缓流淌的“光瀑”。
那光瀑呈现出灰白色,内部光影急速变幻,模糊不清,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人影、湮灭的建筑、爆发的术法光芒在里面沉浮挣扎,却始终无法看清具体,只能感受到一种庞杂、混乱、充满各种激烈情绪的信息流,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精神不适的晕眩感。
玄机子就站在前方数丈处,正仔细端详着右侧的光瀑,眉头微蹙。
陆离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廊道。
脚下石材传来坚定的触感,空气冰凉,带着一种空旷的、金属和尘埃混合的淡淡气味。
光线昏暗,主要来源就是两侧流淌的光影,将一切映照得忽明忽暗,幽诡莫名。
铁岩、磐石、白璃以及其余几名精锐妖族战士先后踏入,迅速背靠背或呈扇形散开,各自警惕。
磐石一进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左侧光瀑,鼻息粗重,岩石铠甲覆盖的双臂上肌肉虬结。
“此地……好生古怪。”一名妖族战士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感觉像走在别人的梦里,还是个疯子的梦。”
“慎言。”铁岩低喝,灰眸锐利地扫视四周,尤其注意那些光瀑中偶尔闪过的、稍微清晰一点的扭曲画面。
陆离没有说话,他缓步上前,与玄机子并肩,目光也落向那流动的光影。
妖图在识海中微微震颤,传来的是一种对这片“场域”性质的模糊认知——这里并非简单的幻境,更像是一个……记忆与情绪的沉淀、冲突、交织所形成的“回廊”。
那些光影,是残存于此地的、无数强者的“心像”碎片。
“万千心像,杂糅共生,是为万象。”玄机子低语,似在向陆离解释,又似自言自语,“此廊非阵非术,更近自然造化,然其中沉积的‘意’过于浓烈驳杂,行走其间,极易被外魔所侵,引动自身心念杂潮。”
他话音未落。
众人谨慎前行,刚刚离开门户约莫五六丈远。
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只是模糊流淌的光影,骤然变得清晰、凝实,并且……开始聚焦!
左侧光瀑,光影急速扭曲、拉伸、凝聚,瞬间在磐石面前,形成了一幅巨大而清晰无比的立体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荒凉的山脉。
一群穿着古朴玄色道袍、面容冷峻的人类修士,正结成一个庞大的法阵。
法阵中心,几名身形如山、皮肤粗糙如岩石、眼中充满悲愤与绝望的巨人——山岳巨灵,正在疯狂挣扎、咆哮。
巨灵的拳头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山崩地裂般的威势,但那法阵射出的无数金色锁链却越收越紧,刺入他们岩石般的肌肤,汲取着他们体内最核心、最本源的那股土黄色光辉。
伴随画面的,是低沉、直接钻入磐石脑海,绕过了耳朵,带着蛊惑与恶意的呢喃:“看啊……这就是人族……他们畏惧你的力量,觊觎你的血脉……用伪善的法术,欺骗、镇压、然后……像挖取矿石一样,剥离你们赖以生存的‘山岳之心’……奴役!掠夺!灭族!这就是他们对待盟友的真相!仇恨……恨他们吧……”
那呢喃之声仿佛带着无数山岳巨灵临死前的诅咒与不甘,狠狠撞入磐石的灵魂深处。
“吼——!!!”
磐石双目瞬间彻底化为两颗燃烧的赤红宝石,面目狰狞扭曲,体内山岳巨灵的古老血脉被那画面与魔音彻底点燃、沸腾!
皮肤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重的、流淌着暗黄光泽的岩石甲胄,身形似乎都膨胀了一圈,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
“骗子!都该死!!!”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巨大的、缠绕着土黄光芒的石拳,没有任何征兆地,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向身旁最近的那个散发着人类修士气息的身影——铁岩!
铁岩正全神戒备周遭光影异变,哪料到祸起萧墙?
更没料到磐石的攻击如此暴烈果决!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护体灵光催动到极致,横刀胸前格挡。
“嘭——!!!”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炸开!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吹得两侧光瀑都剧烈荡漾。
铁岩整个人如同被蛮荒巨兽撞中,护体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瞬间黯淡大半,他闷哼一声,双脚离地,向后踉跄跌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刀柄,气血一阵翻腾,眼中尽是惊怒与难以置信:“磐石!你疯了?!看清楚!是我!”
然而,磐石耳中只有那魔音的不断蛊惑,眼中只有画面中同胞被掠夺的惨象,以及眼前这个散发着“人族气息”的“仇敌”!
他根本不理会铁岩的怒喝,脚下猛地一蹬,坚硬的石材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庞大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气势,再次扑上,另一只巨拳紧握,砸向铁岩头颅!
“不好!是心魔幻境!它精准引动了磐石血脉深处的记忆与仇恨!”玄机子“惊愕”地叫道,身形迅捷地向后退开数步,远离战圈,同时手中那枚清心佩光华急闪,试图散发清心宁神的波动,但那光芒触及磐石周身狂暴的妖气和愤怒的意念,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效果微乎其微。
白璃反应极快,指尖瞬间泛起迷蒙的粉色光华,幻术涟漪荡漾开,试图干扰磐石的感知,或者隔绝那画面与魔音。
然而,当她的幻术之力触及左侧那道已经变得异常凝实、正针对磐石散发恶意的光影墙壁时,竟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产生干扰,反而有一股驳杂、混乱、充满各种暴戾、绝望、贪婪的情绪碎片反冲回来,撞入她的识海!
“嗯!”白璃气息一滞,俏脸微微发白,指尖光华瞬间熄灭,向后小退半步,这光影墙壁,竟然能反弹甚至扭曲幻术力量,而且其中蕴含的情绪碎片如此污浊凶险!
“磐石!停下!是幻象!”陆离厉声喝道,声音灌注了妖力,如同惊雷炸响在廊道中。
但磐石如同未闻,眼中只有疯狂与暴怒,追着惊怒交加、被迫不断闪避格挡的铁岩猛攻。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力大无穷,每一拳都带着撼动廊道的威势,岩石铠甲与铁岩的刀光不断碰撞,迸溅出刺目的火星与能量碎屑。
陆离感到识海中,《山海万妖图》自主地剧烈震颤起来。
图卷内,代表“狰”(那头他在雷泽感应过、性情暴戾凶悍的恶兽)的模糊印记,正散发出滚烫的温度,一股充满野性、破坏与愤怒的情绪意念,隐隐呼应着磐石的怒火,试图通过妖图与陆离的联系,也影响到他。
妖图本身,及时散发出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清辉,将那股暴戾意念勉强压制、隔绝在印记之内,未让它蔓延开来。
但陆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狰”的印记在清辉下不安地跃动,仿佛随时可能挣脱。
陆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疯狂攻击的磐石,扫过那幅还在持续散发恶意的光影画面,扫过面露“焦急”却后退的玄机子,最后落回自己识海中那持续发烫的妖图印记上。
磐石一拳将铁岩砸得再次滑退,碎石飞溅。
铁岩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手中长刀嗡鸣不止,他格开磐石又一记横扫,眼中怒火中烧,却强行压抑着反击的冲动,只守不攻,急喝道:“头儿!他听不见!得先打醒他或者把那鬼东西弄掉!”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磐石那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眼睛,又看向左侧光瀑中那幅逐渐开始变得模糊、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山岳巨灵被掠夺”画面。
他识海中的妖图,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