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台的灯光有点刺眼。沈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摸着西装外套的第三颗纽扣。主持人念到项目名字的时候,她没马上反应过来——那名字太长了,还带英文缩写,听不太懂。旁边同事轻轻碰了她一下,说:“是你,快上去。”
她站起来,顺手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这是她每次正式场合都会做的小动作。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台阶有五级,她之前走过一遍,记得很清楚。
奖杯是透明的亚克力材质,上面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底座写着“江州市年度优秀品牌推广案例”和日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握紧了些,奖杯凉凉的。转身面对观众时,下面已经有人站起来了,掌声很响。她认出那是她的团队成员,穿着不同颜色的衬衫,站在角落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有人喊了一句“沈姐牛啊”,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刻意笑,也不是冷脸,就是让人知道她听到了。
回到座位后,她把奖杯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小时候开家长会那样。后面还有两组获奖的人讲完话,仪式就结束了。大家开始往外走。她没急着起身,等大多数人走了,才拿包离开会场。走廊空调很凉,她把之前竖起来的西装领子放了下来。
公司楼下停着一辆商务车,司机说是领导安排来接她的。她坐进后排,奖杯放在身边空位,安全带“咔”一声扣上。车子启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队群里的消息刷屏了,全是红包,名字起得很花哨,“庆功酒我请”“沈经理升职基金”。她点开一个,金额是六块六,备注写着:“上次改方案您帮我加的那行字救了大命”。
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包上。
会议室已经收拾好了。长桌中间摆了一圈果盘,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瓶没开的香槟,旁边有一张手写卡片:“恭喜沈莉晋升高级项目经理”。字是领导写的,有点歪,但写得很用力。
人基本到齐了,领导站在投影幕布前清了清嗓子。“今天这顿饭不是普通聚餐,是专门表扬。”他说,“三个月前客户说方案全错,没人敢接,只有沈莉一个人扛下来重做。四十八小时改了三稿,最后一版不仅通过,还拿了奖。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莉说:“从今天起,你升为高级项目经理,工资上调两级,项目提成也重新算。”说完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公司logo和她的名字。
她接过文件,没翻开,只说了句:“谢谢。”
有人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行政小姑娘端着托盘过来,每人发了一个小纸杯。香槟开了,气泡往上冒,有一点溅到桌上,旁边的男同事用纸巾擦掉了。
“来来来,合个影!”有人说。
她把奖杯轻轻放在会议桌正中间,站到人群前排中央。有人让她笑一下,她就咧了咧嘴,眼睛没闭,也没睁太大,刚好露出一点牙。拍照的是市场部实习生,举着手机往后退,差点撞到白板架。照片拍完,大家没急着走,反而聊了起来。
“你知道吗?客户听说我们拿奖了,主动打电话要追加预算。”
“真的?那是不是又要加班?”
“你怕啥,现在是沈经理带队了,待遇不一样。”
“别闹,人家刚升职,低调点。”
她听着,没插话,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七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母亲的名字,几秒后变成未接来电。她没动,也没看留言。旁边同事看见了,笑着说:“哎哟,是不是阿姨催你回家吃饭了?”
她抬头笑了笑:“差不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前台小妹抱着保温桶进来:“沈姐!张婶让我送来的,说是你最爱吃的萝卜排骨饭,趁热吃。”
她愣了一下:“张婶?哪个张婶?”
“社区超市那个啊,她说你在忙大事,不能饿着肚子庆功。”小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味立刻散开。米饭粒粒分明,排骨炖得很亮,上面撒了点葱花。
屋里安静了一下,接着响起一片羡慕的声音。
“哇,这也太贴心了吧……”
“沈经理连社区阿姨都认识。”
“下次我也想让张婶给我送饭。”
她没接话,拿起筷子拨了拨米饭,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正好,肉软不烂,像是慢慢炖了很久。她突然想起上周加班到凌晨,也是这家超市在关门前提前给她留了一份便当,塑料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姑娘,别总吃泡面。”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巧合。
现在这碗饭摆在会议室中央,周围是庆祝的人、没喝完的香槟和刚宣布的升职通知,她却觉得最踏实的,是嘴里这块排骨的味道。
有人提议再拍张照,这次要把饭盒一起拍进去。“必须的,历史性时刻!”刚才拍照的人又举起手机。
她没拒绝,把筷子放在纸巾上,双手放在桌边,奖杯在左边,饭盒在右边,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容。闪光灯亮起时,她眨了一下眼。
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在会议室。同事们陆续告别,有的说末班地铁快没了,有的说明天还有会。领导临走前拍拍她肩膀:“明天不用来太早,好好休息一天。”她点头答应。
灯关了一半,只剩头顶一盏还亮着。她把奖杯放进原包装盒,盖上盖子,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轻也不重。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只有十秒:“饭吃了没?看你没接,我就知道你在忙。别熬太晚。”
她点了播放,听完,没回,只是把手机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初夏的风吹在身上有点暖,裙角轻轻飘了一下。她没打车,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冷气吹出来。她停下买了瓶常温矿泉水。收银员问要不要加热饭团,她摇头:“刚吃完。”
拧开瓶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甜,可能是滤芯该换了。
地铁站入口的灯箱广告换新了,正好是她们公司代理的品牌,画面是个女孩背着包走在早晨的路上,下面写着:“每一步,都算数。”她抬头看了两秒,没拍照,也没多想,刷卡进站。
车厢不太挤,她在靠近门的位置坐下,奖杯盒子放在腿上,背包垫在一边。列车启动时晃了一下,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客户点头说“超预期”的时候,群里跳出来的红包,领导念她名字的语气,还有那碗萝卜排骨饭的热气。
她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想立刻告诉谁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六年了,终于有一件事,能让她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做到了。
到站后广播报出站名。她拎着包和盒子走出车厢,脚步平稳。出站口的风比傍晚凉了些,她把西装外套拢了拢。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几束向日葵,黄得很亮。她看了一眼,没进去。
走到街角等红灯。对面大楼的LED屏正在播新闻,滚动条闪过一条消息:“本市一季度广告行业创新成果发布……”她没细看。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
拐进小区前,她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楼道灯坏了,得摸黑上四楼。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奖杯盒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开门进屋,先开玄关灯。屋子不大,但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荧光贴纸本,写着“今日事今日毕”,翻开的一页上,最后一项打了勾:“领取奖项”。
她把奖杯放在书架最上层,正对着办公桌的位置。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去厨房烧水泡茶。水壶刚放上炉灶,手机震动。
是母亲又发了条消息:“今天是不是特别累?早点睡。”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三十秒后“叮”一声,她拿出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窗外,城市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