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钟声从书院东侧的木楼上响起来，一共九声，像用尺子量过的。钟声还没散尽，学堂的门已经开了。晏如山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书，看了众弟子一眼，转身走进去。堂下弟子们已经坐定。晏如山走到堂前，没有说话，先提起笔，转过身，在身后那面白壁上写了一个字：“如“。搁下笔，转身看着堂下，良久没有开口。堂下一片安静，连竹筒翻动的声音都没有。
晏如山终于开口了：“你们觉得这个字是什么？“前排一个弟子答：“如，像也。“晏如山微微点头：“也对。但不够。“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壁上那个字，“'如'从口从女，本意是遵从、照着做。但我想说的是——人生在世，有些东西你只能如它，不能改它。比如你会生在什么人家、长在什么年月、遇见什么人。这叫命。“他走回案前坐下，没有端茶，只看着堂下：“命是有的，但命不是让你躺下的理由。“他站起来，在“如“字旁边写下三个字：“孔圣衍“。
“孔圣衍一生颠沛，这你们都知道。但有一件事，可能你们不知道——他当年立学堂，收弟子，收的不是束脩，是实打实的粮食。送一束干肉、提一篮米、背一捆柴，他就收。他定下规矩：不论出身、不问贵贱，只要想学，都可以来。但他还加了一条——家境贫寒的弟子，除了读书，必须学一门手艺。能种地的种地，能编筐的编筐，能砍柴的砍柴。不是他不看重学问，是他知道——一个人若连活都活不下去，学问就是空的。“晏如山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堂下某处，“后人尊他为文圣，觉得他留下的全是经卷文章。但他自己未必这么想。他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先学一门手艺活下去，这才是他最扎实的东西。他告诉你们一件事——命是河床，你是水流。河床改不了，但水流的方向，你自己决定。你手里有一门手艺、有一身本事，你就能在命里找到那条还能走的路。“
他走回案前，在“孔圣衍“下方又写了一行字：“谋生而后谋道“。“道家的道理也在这里。“晏如山搁下笔，转过身，“道家讲顺应自然，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听起来和儒家不一样，其实它们踩在同一个根上——都承认命是有的，但都不让你停在命那里。道家的'顺应'不是躺下，是顺着水流找到能上岸的地方。儒家的'仁'不是空谈，是帮别人在命里找到那条路——先让他们活下来，再让他们活明白。“
日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学堂里的光影慢慢斜过来。晏如山的声音平而稳：“从今天起，你们手里多了一把尺子——量一量自己能替别人做什么。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帮他们在命里找到那一条还能走的路。“他转身看了一眼壁上那三行字——“如“、“孔圣衍“、“谋生而后谋道“，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转身走出学堂。日光从他肩上斜过去，在门槛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堂下安静了很久。墨林坐在后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如'字，讲了一上午。“秦月兮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云霄一眼，没有说什么。
晏如山搁下笔，转过身来，没有立刻往下讲。他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放回案上。他看了一眼堂下那些弟子，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角的竹筒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黄色，但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捏着笔杆轻轻转着，有人偏过头看窗外，像在等这阵沉默自己过去。晏如山开口了：“我刚才讲的，你们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堂下又安静了一阵。过了片刻，一个弟子抬头，声音不大：“先生，'谋生而后谋道'，那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谋不到'生'，他还有机会'谋道'吗？“晏如山没有答，目光扫过堂下：“还有谁有话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后排一个弟子说：“孔圣衍立学堂收束脩，穷孩子可以拿米、拿柴、拿干肉来换读书的机会，我觉得他……不是不收费，是换了一种收法。他收的是诚意。你拿得出来多少，他就教多少。他是让每个人都出得起那个价。“晏如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继续在堂下游移：“还有吗？“堂下又是片刻的安静。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白壁的边缘上。这时苏衍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有几个弟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和辨认——没什么恶意，更像是看见了一个曾经败在李云霄手里的人。片刻的安静之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是他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邻座确认一个名字。另一个人侧了一下身子，没有回头，但目光在苏衍的方向停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苏衍没有看他们，只对晏如山说：“先生，我刚才想了很久。您说'谋生而后谋道'——道理对。但我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如果一个人活下来之后，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那要如何去做？“晏如山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苏衍说：“他需要有人去告诉他，指点他——手里所拥有的或许不只是用来让自己谋生的。可能那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活着的分量。“他说完，没有立刻坐下，像是等着晏如山反驳。晏如山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坐下吧。“苏衍坐了下来。
晏如山没有评价苏衍的话，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堂下众人：“还有谁要答？“没有人再站起来。日光又移了一寸。晏如山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才开口说：“今日不讲兵法。只讲这一个字。“他转身看了一眼壁上那个“如“字，没有再说什么，走出学堂。日光从他肩上斜过去，在门槛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堂下安静了很久。墨林坐在后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如'字，讲了一上午。“秦月兮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云霄一眼，没有说什么。李云霄还坐在原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抄了一半的竹筒——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想起苏衍刚才说的那句话——“他需要有人去告诉他，指点他手里所拥有的或许不只是用来让自己谋生的。“他想起昨天从那两个孩子手里买来的干苦菜。他慢慢把竹筒卷起来，用草绳扎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午时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比卯时暖了许多。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壁上那个“如“字，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书院午间安静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几片槐树叶子被风吹进来，落在地上，他踩过去的时候，听见叶子在他脚下发出干透了的脆响，像旧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