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的手,那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当年在山中攥着猎弓的少年。
他把那只手轻轻拨开:“魔域深处镇压着一件东西,我需要它来重塑灵枢。但那件东西取出之后,魔域会彻底崩毁。届时天道规则震怒,镇压者必须留在原处稳固三界平衡。”
“留在原处多久?”
“……未知。”
“未知是多久?”
“可能一瞬,可能万年。”
谢无珩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着天界的金光和凡尘的浊气,把两个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能去。”谢无珩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不能留在那。”
“我能。”
“你凭什么替自己决定?”
“凭我是无为仙尊,天道掌律之人。”
谢无珩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天道掌律之人?沈清辞,你在山中时不是这么说的。你在山中只说自己是个无名无姓的修道者,你坐在青石上念经,我带的干饼你掰开来慢慢吃。那时候没有什么天道仙尊,只有——”
他停住。
沈清辞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只有我的先生。”谢无珩终于说出来了,“我不管什么仙尊不仙尊,我认识的是坐在溪边的那个先生。他告诉我枯荣有时,他替我续了母亲的命,他在竹简上刻『我能等你』。那个先生做了天道棋局里的子,如今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沈清辞,你心不心疼自己?”
沈清辞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要心疼的。”他说,“我生来便是天道落子,过了三千年,合该归位。”
“归你大爷的位!”
谢无珩第一次在他面前骂了粗话。
他喘着粗气,眼圈泛红,攥着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你非要去,我便跟你去。”他说,“你留在魔域,我便陪你留在魔域。”
“天道不会容你。”
“天不容我,我便逆天。”
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三清殿壁上那道蓄满金光的律条终于脱落下来——天道落子已成,劫数定性。
清气流落凡尘的因果在这一刻闭合,劫数正式开启,无人可逆,无人可逃。
沈清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谢无珩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他说,“你跟我去。”
魔域入口在六界最南端,常年被黑雾笼罩。
沈清辞走在前面,掌心那道金色印记撑开一片清光,将浊气隔绝在周身三尺之外。
谢无珩跟在他身后,剑握在手里,每一步都踩在沈清辞的脚印里。
“你还没说,你在魔域要取什么东西。”谢无珩在后面问。
“天道楔子。”
“那是什么?”
“三界初分时,天道打入魔域核心的一根楔子。楔子在,魔域便稳。取出楔子,灵脉可重塑,但魔域根基尽毁。”
“取出之后呢?”
沈清辞没有答。
他们穿过了七重浊气屏障,最后来到魔域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渊深坑,坑底有一根通体透明的晶柱,约三人合抱粗,直贯地心。
晶柱内部有金光流转,像一道被冻结的闪电。
谢无珩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那就是天道楔子?”
“嗯。”
“你要怎么取?”
沈清辞走到坑边,掌心向下。
金色印记从他掌心蔓延出去,化作万道金线缠上晶柱。
晶柱震颤起来,地渊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苏醒。
“谢无珩。”沈清辞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退后。”
“退到哪?”
“退到地渊之外。”
谢无珩没有动。
晶柱正在被金线一点点拔起。
每拔高一寸,整座魔域便震颤一分。
浊气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试图重新包裹晶柱,却被金线逼退。
拔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天道律条从虚空中浮现,金字如瀑坠下——“取楔者,代楔镇域。万古不移,不可更替。”
谢无珩看清那行字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
“沈清辞——”
“别动。”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楔子离位,必须有人顶上。否则魔域崩毁,浊气倒灌六界,三界将灭。”
“那就让我来!”
“你承受不住。”
“你凭什么——”
“凭我是天道清气!”沈清辞转过头,眼底的金光已经覆盖了瞳孔,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像一尊金像。
“谢无珩,你还不明白吗?你入天界,过三重关,与我相认,每一步都在天道棋局之中。你来的意义,就是送我到这里。”
谢无珩的声音哑了:“你不是说……等到了吗?”
沈清辞眼中的金光晃动了一下。
“是。”他说,“等到了。”
“等到了就是这种结果?”
“等到了,便够了。”
晶柱完全离地。
金光从沈清辞体内暴涨而出,千万道律条自虚空中垂落将他缠绕包裹。
他的身形在金光中逐渐模糊,只剩一道清澹的轮廓。
谢无珩扑了上去。
他的手穿透金光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腕。
触手冰凉,像当年山中溪水划过指间的温度。
“别走。”他说,“你答应过——”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比从前大了许多,粗粝,温热,满是修行的茧子。
可攥住他腕子的力道,和十七岁那年在山道上递出半块干饼的少年一模一样,莽撞,固执,不要命。
“谢无珩。”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该走了。”
“我不走!”
“魔域要崩了。”
“崩就崩——”
沈清辞用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金光在他指间流转,像溪水漫过卵石。
“你回去。”他说,“把野杏种了。”
谢无珩的泪终于砸下来了。
魔域崩毁的巨响中,金光将沈清辞彻底吞没。
谢无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去,撞穿七重浊气屏障,重重摔在魔域之外的山崖上。
他爬起来,浑身是血。
地渊方向,魔域正在塌陷。
黑雾翻涌如海,浊气倒灌而出,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横贯天地的金光拦住。
金光中央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谢无珩朝着那个方向跑。
跑了三步,天道律条从天而降,一道金色屏障将他和魔域分隔开,把他挡在凡尘这一侧。
他对着那道人影嘶声喊:“沈清辞——”
金光中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转过头来。
隔着漫天翻涌的浊气和金光,隔着天道律条设下的屏障,隔着从此万古不移的镇域之约,谢无珩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手抬起来,做了个动作。
像山中那年,他把竹简刻好放进溪水里的动作。
又像那年他站在院门口背对母亲走出山道时,身后的人终于轻轻挥了一下手。
然后金光彻底合拢。
魔域归于沉寂。
天道律条收归虚空。
天地之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