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笑了一声,自己动手煮水沏茶。
他在道门这几年旁的本事没长进,煮茶倒是练出来了,滚水入壶,七分满,茶叶舒展,沁出一缕淡淡的山野清气。
沈清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怎么样?”
“茶叶老了。”
“老?”谢无珩急了,“我昨儿刚从山里摘的!”
“我说的老,不是茶叶老。”沈清辞把杯子放下,看向他,“是你煮茶的手法老了。你在道门那几年,学会了按规矩做事。”
谢无珩一怔,低头看自己拿壶的手。
五指收拢,腕子端平,注水时一息不多一息不少——确实是道门茶课上教的规矩。
他把壶搁下来:“那我该怎么做?”
沈清辞没有教他。
他只是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从前你煮茶,茶叶漂起来你便等。现在你煮茶,茶叶还没漂够你就倒水。”
谢无珩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记得。”
“记得什么?”
“我从前煮茶什么样。”
沈清辞没有接话,把杯中残茶饮尽,又推过去:“再来一杯。”
谢无珩换了煮法。
这回他放开了那些规矩,手腕随意一转,滚水冲进壶里时带着一股子莽撞的山野气,茶叶在壶中翻腾如浪。
沈清辞接过第二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
“野了。”
“野了?”谢无珩垮下脸,“到底要怎么样!”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是山月漏过云层的一道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谢无珩手里把茶壶接过来,自己又斟了一杯。
谢无珩看着他弯起的嘴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他们在三清殿里喝了三壶茶。
沈清辞批了六份卷宗,谢无珩替他磨了两回墨。
傍晚谢无珩离开时,沈清辞叫住他,从案头拿了个小瓷瓶抛过来。
“什么?”
“云雾涧的野杏核。你那年放在青石上的,我收着了。”
谢无珩攥着瓷瓶,瓶身温热,是沈清辞握了一下午的余温。
“种下去。”沈清辞说,“等它长出来。”
谢无珩在天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巡界使的差事不重,六界灵脉平静时他便三清殿跑得勤。
起初值守仙官还拦他,后来见无为仙尊只是坐着等,便也不再拦了。
他来了,沈清辞便放下卷宗。
他带茶来,沈清辞便煮。
他带凡间的话本子来,沈清辞便听他说那些村里的人和事——张大娘家闺女嫁了,李大叔的耕牛又丢了一回。
他从前在山中听沈清辞念经,如今换了他来说,沈清辞来听。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他坐在殿侧的蒲团上擦剑,沈清辞批卷宗,两个人隔着半座大殿,各自安静。
偶尔沈清辞批到棘手处皱眉,他便递一杯茶过去。
偶尔他擦剑擦到一半打盹,沈清辞便会把案上的灯挪近些,免得他着凉。
有一回他问:“你在山上等我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我不回来?”
沈清辞翻了一页卷宗:“想过。”
“想了多久?”
“从你走那天,想到你来的那天。”
谢无珩沉默了很久。
“值吗?”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越过案上的卷宗落在他脸上。
殿中的金光在他们之间流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
他头一次说不知道。
谢无珩把剑收进鞘里,走过去,在他案边蹲下来:“那你还等?”
沈清辞看着他蹲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和当年在山中那个蹲在溪边递干饼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谢无珩的发顶。
“等到了。”他说。
谢无珩从他手底下抬起头,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
天界最好的那几年,没有劫数,没有对错,没有什么大局要守。
只有三清殿里两杯茶,一份卷宗,一把剑。
只有偶然而至的并肩看云海,沉默相守的半日清闲。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沈清辞把那片写着“已来”的竹简收进袖中,贴身带着,从没有离过身。
而天道律条在殿壁上无声流转,其中一行字已经蓄满了金光,只待一个契机便要脱落下来,落在凡尘某个角落,化作一场避无可避的劫。
那时的沈清辞和谢无珩,是知道的。
只是都没说。
……
劫数来的时候,毫无征兆。
六界灵脉突然不稳,浊气从地渊深处翻涌而上,灌入天界灵脉。
三清殿的铜钟连鸣九声,每一声道袍都震三震。
沈清辞从案后站起来的瞬间,掌心那道金色印记亮得灼目。
值守仙官踉跄冲进来:“仙尊!魔域浊气倒灌天界灵脉,七处灵枢已经毁了四处!”
沈清辞合上卷宗:“传令各司,封锁天界入口。”
“可是仙尊——”
“照做。”
他走出殿门时,迎面撞上谢无珩。
谢无珩衣袍上沾着灰,右臂有道伤口正在渗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巡界令牌。
“七处灵枢全毁了。”谢无珩说,“我去巡灵脉的时候浊气突然暴起,来不及挡。”
沈清辞看了他的伤口一眼:“谁让你去的?”
“我是巡界使,灵脉有事我不去谁去?”
沈清辞没有答,从袖中取出灵药撒在他伤口上。
药粉入肉的剧痛让谢无珩闷哼一声,沈清辞的手却稳得像在批卷宗。
“浊气来源查到了?”
“魔域。”谢无珩咬着牙,“但有件事不对——浊气是从魔域核心翻上来的,可魔域被镇压了三千年,我查过古籍,封印未破之前浊气不可能外泄。”
“除非封印自己松了。”
“你早知道?”
沈清辞把药瓶收回袖中:“天道律条半月前显了一行新字。封印将松,劫数已生。”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沈清辞看向他,目光平静如古井,“天道落子,凡人说与不说,棋局都不会变。”
谢无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断了的巡界令牌扔在地上:“那现在怎么做?”
“我去魔域。”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云海之下正在翻涌的浊气:“因为你入天界那日,天道在你剑骨上记了一道印。你若入魔域,那道印便会激活——谢无珩,你是天生的魔域克星,也是天生的魔域容器。”
谢无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浊气找不到出口,会找你。”沈清辞说,“你去了,浊气入体,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神魂被浊气吞噬。到时候你修的每一分道行,都会变成浊气反噬你的武器。”
“那你去呢?”
“我是天道清气所化,浊气不能侵我。”
“不能侵你,你就会无事?”
沈清辞没有回答。
谢无珩追上去一把攥住他腕子:“沈清辞,你跟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