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真人把茶壶重重搁下:“谢无珩,你修行这几年,为师从不过问你的心。但今天为师要问你一句——你修到今天,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谢无珩沉默了。
窗外暮色正沉,晚钟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而缓。
他站在暮光里,肩上的剑在鞘中嗡鸣不止。
“弟子初上山时,觉得是为了他修的。”他终于开口,“后来越修越觉得,不是为了谁。是他在溪边坐着念经的样子,让弟子觉得这条路该走。”
“这有区别吗?”
“有。”谢无珩抬起头,“前者是他牵着弟子走。后者是弟子自己想走,而他恰好在前面。”
掌教真人看了他良久,缓缓坐回去:“天界三重关,第一关破妄,第二关斩情,第三关问道。你自忖能过几关?”
“三关皆过。”谢无珩说,“但弟子有一事相求——第三关,弟子要见天界掌律之人。”
“那是无为仙尊。”
“弟子要见他。”
掌教真人闭上眼,像是终于认了什么命。
“你知道天道三重关是什么地方?第一关幻境如海,你心底一切贪嗔痴念都会化形来缠你。第二关要你亲手斩断此生最重的一缕牵念。第三关——第三关问的是道心根基,稍有动摇便神魂俱灭。”
“弟子知道。”
“你还要去?”
谢无珩躬身到底:“弟子要去。”
临行前一夜,他独自上了山。
云雾涧的雾还是那样浓,溪水还是那样清。
他走到青石旁蹲下来,石缝里那片竹简不知何时被人取走了,换了新的。
新竹简上只有两个字:“莫来。”
笔迹端正温澹,是沈清辞的手笔。
谢无珩把竹简捏在手里,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两个字:“已来。”
他把竹简重新放回石缝,用块小石头压住。
“你拦不住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溪涧说,“你早该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山风呜咽着卷过溪面,像是在叹气。
他不知道沈清辞在天界感知到那片竹简被人刻了新字时,手中的墨笔在卷宗上重重顿了一下,洇开一团墨渍。
沈清辞把笔搁下,看着那团墨渍在纸上慢慢晕开,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来。”
“来了便来了。”
他翻开天道律条卷宗,在“凡入天界”那一页加了一行批注:第三关主考官,无为仙尊自任。
天道三重关第一关,谢无珩走了十天。
幻境将他十七岁那年山中初见沈清辞的场景翻了三百遍。
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山月,溪水,青石,灰袍。
每一遍沈清辞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每一遍他都走过去,递出半块干饼。
但有一遍不一样。
那一遍沈清辞没有接干饼,他只是看着谢无珩,说:“你回去吧。”
谢无珩站在原地,手里的干饼悬在半空。
“我是一道清气,天道落子,你不该来。”
“路是你自己走的?还是我引你走的?”
“若是前者,你回头。若是后者,你也回头。”
谢无珩看着他:“你让我回头?”
“对。”沈清辞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轻,“谢无珩,你回头。”
谢无珩把干饼塞回怀里,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不回头。”
幻境碎了。
第二关斩情。
谢无珩在幻境中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院门口,笑着朝他招手,和十七岁那年他拜师下山时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母亲替他理了理衣领:“珩儿,留下来吧,娘给你烙饼。”
他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温热,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
他低头看了很久。
“娘。”他说,“你已经走了。”
母亲的身影淡了一瞬,又凝实起来:“珩儿,娘没走,娘一直在等你。”
“你走了三年了。”谢无珩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药是先生送的,棺是先生备的,后事是他替你办的。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一捧土。”
“珩儿——”
“但我答应过他,要去。”谢无珩松开母亲的手,“娘,你教过我,答应人的事,死了也要做到。”
母亲的身影碎成光点散去的刹那,他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在虚无中响了一下,像一声叹,又像一声笑。
第三关问道。
大殿之中,沈清辞坐在案后。
天界的金光落满他周身,比山野中明亮了太多,也冷清了太多。
他手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案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谢无珩走进来时,他正抬头看向殿门。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天光流转的声音。
谢无珩先开口的:“我来了。”
“嗯。”
“你让我别来。”
“嗯。”
“你还是让我过了第三关。”
沈清辞把案上那份卷宗往前推了推:“这份是天道律条关你的批注。你若过不了,我批『驳回』。你过了,我批『准』。”
“就这么简单?”
“天道之下,没有简单的事。”沈清辞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金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谢无珩,你过了三重关,如今算半个天界之人。从今往后,你每一句话,每一剑,每一个念头,都在天道记录之中。”
“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垂了垂眼,“你要留,便留下。”
谢无珩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不必问。”
“我偏要说。”谢无珩往前走了一步,衣袍擦过案角,带落一卷竹简。
他没去捡,就站在沈清辞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我来,是因为你在山上等了那么多年。是因为你刻竹简说能等我,又刻竹简说不让我来。是因为你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沈清辞没有退。
“如今我站在这里告诉你——我愿意。”
殿外的云海翻涌了一瞬,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搅动。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弯腰把掉落的竹简捡起来放回案上。
“天道记下了。”他说。
天界对凡人入道有天规约束。
谢无珩虽然是入了天界,却不享天界仙籍,算编外之身。
沈清辞替他安排的职务是巡界使——巡查六界灵脉波动,上报异常。
品阶不高,却自由,不必日日留在三清殿受天规拘束,也能在天界各处走动。
谢无珩走马上任第一天,就去找沈清辞喝茶。
三清殿里照例是四季如春,金光如织。
沈清辞坐在案后批卷宗,谢无珩不请自来,拎着个陶罐往案角上一搁:“云雾涧带的茶叶。你走之后没人管那棵茶树,快野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陶罐:“天界不许私带凡物。”
“那你喝不喝?”
沈清辞把罐子口拨开闻了闻,没有说话,但把案上的茶具挪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