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江城的龙船赛,“万年老三”破天荒夺了魁。只因年年争得你死我活的胡家和牟家,今年连个船影子都没见着。
就在端午前夜,整个江城彻夜未眠。
乒乒乓乓的砸门声、噼里啪啦的枪响、哐哐当当的刀棍碰撞,夹杂着“走水了!”“快救火!”的惊呼,把黑夜撕扯得支离破碎。老百姓紧闭门窗,直到天光大白,才敢推开条门缝窥探。
街面上零星洒着暗红,好些商铺茶馆都遭了殃,连妓馆烟馆都熏得乌漆墨黑——原是积怨已深的胡牟两家终于动了真格,昨夜那动静,竟是真刀真枪的火拼。看这光景,是胡家有备而来,把牟家产业连锅端了。
有钱人家的恩怨与老百姓无干,见街上太平了,江城的烟火气又袅袅升起。他们打他们的,老百姓的节照过不误。日子本就艰难,难得有几个节气可以热闹热闹,让人知道人生还是有那么些意思的。
少了胡牟两家,龙船赛虽不如往年热闹,却格外好看。从前光看那两家争强斗胜,如今各家的船都差不离,你追我赶的,倒别有一番滋味。
与江面一般热闹的,是城里所有医馆。伤号挤得满满当当,治外伤的药材转眼就断了货——这对牟家自是灭顶之灾,对早有准备的胡家,却是囤积居奇的好时机。
胡家仓库被烧,胡崇德表面上风平浪静,看似准备吃了这个哑巴亏。暗地里可做了太多事了。损失恁个惨重,还差点搭上他一个儿子,他岂能善罢甘休?
牟家派人到临城求药,却处处碰壁。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用两条街的产业,换了救命药材。
出了这口恶气,胡崇德才想起胡母还未归家,忙派胡东雷去接。
法王寺山脚下,胡东雷瞧见了母亲的马车。他快步上前,眉头微蹙:“母,你咋gò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胡母掀开车帘,露出略显疲惫的脸,像是真的病了一场。“凉倒了,身上没得力气,多住了两天,将将儿好兮就下来了。”她轻咳两声,反问道:“老大,你咋gò来了?”
“老汉儿看节都过完了你还不转来,喊我来接你噻。”胡东雷凑近些,压低声音,“直年生不太平,路上土匪多,母以后还是少出城,免得老汉儿担心。”
“要得。”胡母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直是要还愿才出来的嘛,直一两年屋头事情太多了,该是我之前许了愿没有还愿才呛弄gò,菩萨待谴责我。”
“直hàer还愿了噻,菩萨咋gò说嘛。”胡东雷问,语气中颇有些轻慢。菩萨这些,他是不信的,要是求神拜佛有用,那哪个都过上好日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救来救去,苦难还是一堆。
“呸呸呸,不许对菩萨不敬。”胡母严肃道。
“好好好,母来坐汽车嘛,”胡东雷拉开后车门,“汽车要快点儿,以舒服点儿。”
“我坐起不归一,”胡母连连摆手,“梦得很,脑阔发轰。”
“那我待前头慢点开,马车跟后头。”
“老大要是有事就开车先转ki嘛,”胡母说,“我慢慢来就好。”
胡东雷立刻板起脸:“母说啥子话!老汉儿挑子喊我来接,我广个儿转ki呛啥子样子?一hāer再万一遇倒劫道的。”
“好嘛好嘛,”胡母无奈,“那前头先市场上买点儿豆油,多买点儿,给你陆妹以带点儿转ki。”
“母还鞥是样样都想倒陆妹。”胡东雷有些酸溜溜地。
“我倒是想给你三妹带,”胡母瞪他一眼,语气突然低落,“可她嫁弄gò远,带得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几年都见不倒一面......”
胡东雷见状忙转移话题:“母,走,多买点儿,正好仓库头豆油以剩得不多了,我Ki看hàer干脆喊袁掌柜发一船算了。”
马车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汽车在前头缓缓开着道。胡东雷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倚在窗边出神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还个愿还还得心事重重的,咋个,难道菩萨没有说啥子好话?
这一路倒成了胡母的购物专场,买完酱油,又要买糍粑、豆豉,看见路边有黄粑叶子,又喊胡东雷去割了好多,然后又绕了点儿路,为了买油纸伞……
他一早出门,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一路给他折腾得够呛,原来陪女人买东西弄个累,比他在码头待一天累多了。天气又闷热,真不晓得说自己没得精神的老母亲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胡东雷忙着喊人来卸货,胡母则带着老妈子去了后院。
胡崇德半夜才回来,胡东雷一直在等他,将母亲的反常告知于他。
不一会儿,胡崇德召了车夫和老妈子问话。因为有巧儿“知情不报”的前车之鉴,车夫和老妈子被逼问两句,就全都招了。
第二日一早,胡崇德就使了胡东雷到刘家接胡东青。可是胡东青已经离开了。
“他跑了?”胡东雷闷声问胡简薇。
“没有。”胡简薇摇头,“我托四gō帮我办点儿事,应该是办事Ki了。”
“他Ki哪点儿办事?”胡东雷又问。
“我不晓得,大gō。不过四gō肯定没有跑。”胡简薇小心说道。“是屋头有啥子事哇?”
“你少打听。”胡东雷铁面无私地说道,“他转来了如果来找你喊他马上回家。如果他敢跑,就打断他的腿,族谱以给他除名了。”
“大gō,四gō犯事了啊?”见胡东雷面色不善,胡简薇继续问。
“哼。”胡东雷看了胡简薇一眼,哼了一声就走了。
胡简薇疑惑地看向刘少芝,用眼神问他:“他哼啥子意思?”
刘少芝用眼神答:“我以不晓得啊。”
第二天胡东青就转来了,他果然是“三天内”就带来了消息,他风尘仆仆,但是话说得清楚,二妹果然很可能不是刘家的娃儿。他查到当年金四妹回过娘家,并且那日大嬢家的表哥也去了,他只是使了点儿钱问金家的下人就问到了。虽然下人没有亲见他们在房间里面干啥子,但是……能干啥子呢?
他们要的本来也只是心中有数,不是证据确凿,所以查成这样就可以了。
“四gō,大gō昨天来过,说喊你转来就回Ki,还说……”说完了一桩事,胡简薇又认命地当起传声官,大哥说得很严重,她怕万一真有事耽误了四哥就不好。
“说啥子?”胡东青奇道。
“他说,喊你不要跑,要不然……族谱除名。”
胡东青心中“咯噔”一下,有些不好的猜测。
“陆妹,我先转Ki了,你跟妹夫好好儿的。”胡东青再也待不住,站起来边说边走,打开门就看见刘少芝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
得,还说暂时不要跟事主说呢,人家事主自己听倒了。
“呃,妹,妹夫,你跟陆妹说话,我先转Ki了。”胡东青侧着身子从刘少芝身侧过去,飞也似地跑了。这种事,任哪个男人都会受不了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就比较尴尬。
胡简薇发誓,她只是怀疑了,然后想要弄清楚。她不想她的小家被别人影响,她也不想师兄蒙在鼓里,可是看着眼前刘少芝有些发青的面色,她又觉得她不该如此较真,如今他们知道真相了,可是那又如何呢?难道要把二妹送回去给他们吗?那些闲言闲语老母亲又受得了吗?
胡简薇突然有些心疼刘少芝,他名下有三个娃儿,可是一个死了,另外两个都不是他的。
“师,师兄,我……我……”胡简薇不知该如何解释。
“母年纪大了,不要等她晓得。”刘少芝说,声音有些哑。他晓得她喊她哥哥去办事,可是没想到是这件事。他也没有问,他想她愿意告诉他的话会告诉他的,没想到他自己听见了……
“啊,对,对的。”胡简薇下意识地答。
“你不需要可怜我。”刘少芝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拳背上青筋怒张。
“没,没有。”
刘少芝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有,他分明看见了,可是,她说没有就没有吧。
“我,我Ki画画儿。”刘少芝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恨不得用跑的。
胡简薇跨出门槛想追,跑了两步又停下。罢了,他们都需要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