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下山拜入道门那日,没有回头。
山道两旁野杏正开,风一过便落满肩头。
他背着母亲连夜缝的布囊,里头装着三张饼,两双鞋,一把用了七年的猎弓。
母亲站在院门口,从日出站到日暮,他始终没敢回头看。
入道门第二日便测根骨。
掌教真人捻着胡子围他转了七圈,最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天生剑骨,百年难遇!你从哪座山下来的?”
“昆仑余脉。”
“那边除了野雾还有什么?”
谢无珩顿了顿:“还有一个……先生。”
掌教真人眯起眼:“什么先生?”
“不知道。”谢无珩垂下目光,“他没说名字,我只叫他先生。”
那天夜里他躺在通铺上,望着梁上积年的灰,满脑子都是云雾涧溪边的青石。
他走之前上山了一趟,沈清辞还是坐在老地方,膝上摊着竹简,指间捏着茶盏,仿佛他上一次来是昨天,仿佛他不是要去拜师学道,只是进山打一日猎。
他把布囊放在溪边:“我要走了。”
“嗯。”
“可能很久回不来。”
“嗯。”
“你——”谢无珩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
山月正从云雾间漏下来,落在他眉眼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清光。
“我从前也是一个人。”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从袖中摸出一片竹简递过来。
上面刻了一行字,笔画比从前重了些:“去学。我能等你。”
谢无珩攥着竹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究竟是谁?”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谢无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满月当空,星河如练,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山中夜晚。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已经隔了太多年。
道门的日子并不像山野传言中那般逍遥。
每日寅时起身,卯时演武,午时诵经,未时习剑,酉时打坐,亥时熄灯。
谢无珩天资高,学什么都快,旁人苦练三月的身法他十日便能破关,半年后已能独闯试炼塔第七层。
可他不爱说话。
同门师兄弟聚在院里分食新摘的枇杷,他靠在廊柱下擦剑;有人邀他下山逛集市,他摇头说今日功课未完;师叔要收他做关门弟子,他跪在殿前叩了三个头:“弟子资质愚钝,恐负师叔厚望。”
掌教真人把他叫到静室,茶都凉了三盏才开口:“你在怕什么?”
“弟子没有怕。”
“你在躲。”掌教真人拨了拨烛火,“你天赋越高,人躲得越远。入道门一年半,你同桌师兄都记不清你全名——谢无珩,你心上压着事。”
谢无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蜡泪积了厚厚一层。
“弟子有一个故人,在山中修行。”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弟子答应过他,学成就回去。”
“修多少年算成?”
“……不知。”
掌教真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你这个故人,倒是个厉害人物。一句话把你拴住了,你这一身剑骨,在道门多留一日便进益一日,他却只教你去学——学什么?”
“他没说。”
“没说你便学?”掌教真人摇头,“你倒信他。”
谢无珩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有道疤,是十六岁那年握弓磨破的,沈清辞看见后采了药草捣碎了替他敷上,说:“猎而不虐,万物有灵。”
他那时随口应了声好,心里其实没太当真。
后来有一回射中一头母鹿,鹿腹鼓胀,分明怀着崽。
他搭箭的手忽然顿住了,脑子里响起来的全是沈清辞念经文时那道又轻又平的声音——枯荣有时,生老病死,天道自然。
他把箭收了。
母鹿拖着伤腿跑进林子深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弓很沉。
那天夜里他提了两条溪鱼去找沈清辞,坐在青石边上把这事说了。
沈清辞用竹签串了鱼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啦作响,火光把他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他听完了,只是说:“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万物有灵,不只是一句话。”
谢无珩盯着火堆看了很久:“那以后我打猎少打些。”
沈清辞把烤好的鱼递过来:“你少打多少,便多修多少。”
谢无珩接过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沈清辞难得笑了一下——是真笑,嘴角翘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一弯,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
谢无珩被烫着也顾不得,指着他说:“你笑了!”
沈清辞低头翻另一条鱼:“没有。”
“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鱼要焦了。”
“你别打岔——你真笑了!”
那天他们争到月上中天,最后还是谢无珩输了,因为第二条鱼确实焦了半边。
他把焦的那面掰下来扔进溪里,沈清辞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万物有灵,食之有度。”
谢无珩举着鱼往身后藏:“我就扔了一块!”
“一块也不行。”
“你讲不讲理……”
现在谢无珩坐在道门的静室里,窗外明月高悬,掌教真人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那段山中旧事按回心底,站起来,对着掌教真人躬身一礼:“弟子明日便去闯第八层。”
掌教真人点了头,又补了一句:“谢无珩,你修行路上,想清楚为谁而修。”
谢无珩走到门口停了步。
“为一个先生。”他说,“他教万物有灵。”
他入门第三年,母亲病故。
消息递进山门时他正在试炼塔第十层,听见传讯弟子的喊声,掌心剑直接脱了手,钉进石壁三寸深。
他没来得及换下满身血污的道袍便连夜往家赶,三百里山路只用了五个时辰。
推开院门,母亲已入殓。
村里老人说后事都办妥了,棺木是镇上棺材铺送的,说是有人预付过。
“谁?”
“一个年轻先生,瘦高个,穿青灰袍子,说话轻轻的。他守了两夜,今早才走,说是往深山去了。”
谢无珩跪在灵前,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他想起母亲病重那几年,沈清辞偶尔托人带草药下山,有时是一包灵芝粉末,有时是几片罕见的雪莲干。
他从没问过那些药从哪来,沈清辞也从不说。
可那些药足足续了母亲三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