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杏花从枝头吹落,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白色的雨。
那些花瓣穿过沈清辞半透明的身形落在地上,没有任何阻拦。
“我说,”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溪水碰卵石,“等我回来。”
谢无珩闭了一下眼。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些硬冷的,结了壳的东西正在碎开。
碎得很快,像冰面底下春天的水涌上来,把整层冰从内向外撑裂。
“你保证?”
“我保证。”
谢无珩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的。
白狐被他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躲到了杏树后面。
他停在沈清辞面前,三尺的距离。
他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看见那上面有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淡而温和的神色。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右手。
手穿过了沈清辞的轮廓。
金光在他指尖散开又聚拢,像把手探进了一捧水。
触感是温凉的,像秋日溪水的温度。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穿过了自己身形的右手。
“还没凝实。”他说,“天道还欠我最后两层皮肉筋骨。再等几日。”
“等几日就等几日。”谢无珩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指尖,那上面沾了一点散碎的金光,正慢慢渗透进皮肤里,“我在这里等了一百三十七天,不差这几天。”
“你在溪边坐了一百三十七天?”
“差不多。”谢无珩说,“白狐吃了你那份烤鱼。”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杏树后面露出的半截白毛尾巴。
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缩头缩脑的白狐,嘴角那点弯度又扬起来了:“它长得挺胖。”
“天天吃我的口粮能不胖。”
两个人站在溪边。
清晨的雾气正从谷底散开,天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透过来,把整片杏花林照得通透明亮。
白狐看了一阵确定没有危险了,又悄悄从树后蹭出来,蹲在离他们五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这个新出现的金光人。
谢无珩侧过身,在青石上坐下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沈清辞看见了,在他旁边坐下,半透明的身形离谢无珩的肩头只差一寸。
“你变了。”沈清辞说。
“哪里变了?”
“瘦了。瘦了很多。”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骨突出,青筋暴露。
他笑了一声:“一百三十七天没正经吃过饭,就靠溪里的鱼和山里的野果吊着。那只狐比我吃得好。”
沈清辞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珩右侧肩头那道旧伤上。
伤痕的轮廓从衣料底下隐约透出来,愈合得不太好,留下一道凸起的肉色疤痕。
“你的伤。”
“早好了。”谢无珩说。
“我说了,来,我给你看看。”沈清辞说。
他的声音平静,但谢无珩听出了底下那点熟悉的,不容推拒的意味。
谢无珩侧过身。
沈清辞抬手,金光凝聚的指尖按在谢无珩的肩膀上。
没有触感——他的身形还没有凝实,透过去的感觉像一阵风拂过皮肤。
但金光渗进去了,沿着伤疤的走向缓缓流淌,把那些愈合得不太好的肌理重新理顺,滋养。
谢无珩低着头,看着沈清辞的手穿过自己肩头的衣料,金光在皮肤底下游走,暖融融的。
他没有动。
“这次回来,”他开口,“会不会再走?”
“不知道。”沈清辞收回手,看着自己又淡了一分的指尖,“天道随时可能再裂,六界随时可能再需要补。只要我还在天道律条里,我就永远是个随时能被征用的……”
“那我陪你。”谢无珩打断他。
沈清辞转头看他。
谢无珩也转过来面对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清瘦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
眼底那些硬的冷的东西碎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沉在底下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补天我就在旁边注灵。你神魂归墟我就等着你凝回来。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谢无珩说,“反正我这辈子从十七岁遇见你开始,就没有哪一步是能离得开你走的了。”
沈清辞看着他。
金色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风从一片平静的水面上拂过去。
“枯荣有时,不必强求。”沈清辞低声说,“你刻在木片上的话。你自己还记不记得?”
“记得。”谢无珩说,“我现在改主意了。枯荣有时我认,但你要回来这件事,不强求也得强求。”
沈清辞没有答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那个距离很短,短到谢无珩几乎要屏住呼吸。
半透明的额头抵上了谢无珩的额角,轻轻的,像一片杏花瓣落在水面上。
没有触感,只有一点温凉的气息。
他们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坐了很久。
白狐打了个呵欠,趴在杏树根上晒太阳。
杏花还在落,天光从东面漫过来把整个山谷都铺满了。
溪水哗哗地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念不完的书。
后来沈清辞退开一些,看着谢无珩的脸说:“你这几天得正经吃饭。”
“你管我吃饭?”
“那只白狐都比你有肉。”
“那是因为我喂得好。”
白狐听见自己的名字,竖了竖耳朵,又趴下去了。
谢无珩坐在青石上,看着身边那个金光凝成的,半透明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身影。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深,很深,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像一条冻了三千年终于化开的河。
沈清辞也笑了。
很淡,但这一次停留了很久。
金光从他的眉眼间漫开来,杏花落进他的发间,穿过又聚拢,穿过又聚拢。
天是蓝的,水是清的,杏花年年开年年落。
他们在山溪边并肩坐着,像三千年前一样。
白狐趴在杏树根下翻了翻肚皮,打了个呵欠,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远山的云雾正在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天。
那天的日出是两个人一起看的。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