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他说。
老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抱好拂尘,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友,天道有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天道管不着,谁也管不着。你好好想想那是什么。”
老道走了。
拂尘尾巴扫过山径旁的野花,沾了几点花粉。
他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谢无珩没有动。
他靠在青石上,望着溪水,望着杏花,望着天。
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被烧成金红色,山里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一层一层地爬过树梢,竹梢,杏花枝头。
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发酵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甜。
他伸手摸到青石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竹简,没有枯叶,没有陶壶。
他摸了好一会儿,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嵌在石头缝隙里。
他抠出来一看,是一枚杏核。
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
他举起来对着最后的夕光看了看,杏核的尖端有极浅的牙印——很小,像是什么人用牙齿轻轻嗑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年山上的野杏结得特别多。
他和沈清辞坐在溪边吃杏子,沈清辞嗑了一颗,尝了一口说太酸了,就放下了。
他把那颗杏子捡起来吃了,骨头吐在地上,后来被风刮进了石头缝里。
他攥着那颗杏核,蜷起手指,把它握在掌心里。
天彻底黑了。
雾将整个山谷填满,溪水的声音在夜色里变得更清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念着什么。
谢无珩闭上眼。
他身后那棵老杏树的枝桠上,最后一朵白花在夜风里颤了颤,落下来,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睁眼。
杏花贴着他的肩头停了一夜,直到天明时露水把它浸透。
……
又过了很多天。
谢无珩不知道自己在那条溪边坐了多久。
后来山中不知从哪来了一头瘸腿的白狐,天天蹲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看他。
谢无珩看它一眼,它就把头偏过去假装在找果子。
那白狐的右前腿上有道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皮毛也掉了好几块,看着狼狈得很。
有一回谢无珩从溪里摸了条鱼烤了,掰了半条扔给白狐。
白狐叼着鱼跑出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嘴里衔着鱼,尾巴摇了摇。
谢无珩没理它。
从那以后白狐每天准时报到,蹲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他扔吃的。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人一狐在山里住了下来。
山下的村子在灾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农人重新下了地,猎户重新上了山。
偶尔有人误入云雾涧深处,会远远望见溪边坐着一个人,身边蹲着一只瘸腿白狐。
那人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白狐偶尔拿脑袋蹭一蹭那人的袍角,他也不躲。
后来村里有了传言,说那是个被情伤了的修道者,在山里闭关疗伤呢。
也有人说那是补天时失了伴侣的仙君,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传着传着就淡了,毕竟日子还得过,谁有工夫老惦记一个山里的怪人。
白狐倒是越来越胖了。
这天清晨,谢无珩被一阵异响惊醒。
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很轻,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微缝。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仰头望天。
天是蓝的,干净的,万里无云。
可他看见了——在苍穹最深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暗红色纹路,正在像疤痕一样缓缓显现。
天裂又开始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那气息来自三清天的方向,极淡极纯,正从远方飞速靠近。
像一条从九天之上垂下来的金色丝线,穿过云海,穿过山峦,穿过晨雾,直直落向云雾涧。
谢无珩站起来。
白狐被他惊着了,窜到一旁蹲着看。
他站在溪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杏核,仰头望着那道金色丝线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落地无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由淡转深。
先是一片朦胧的金光,然后是袖口的形状,衣摆的垂落,肩线的弧度。
最后是脸——眉,眼,鼻,唇,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像一幅画被从雾里慢慢显影。
沈清辞站在那里。
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袍,还是半长的发用一根旧簪子拢着,还是那张温澹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像从前千万次一样站在溪边的青石旁,山风拂过他半敞的袖口,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看着谢无珩,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谢无珩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里那颗杏核被他攥得太紧,尖角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有一点细小的痛。
但他没有低头看,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人——那个金光凝成的,半透明的,浑身散发着淡淡清气的沈清辞。
“你……”谢无珩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面,“你没有散。”
“散过了。”沈清辞说,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天道本源收录了我补天的功绩,法则自动偿还了我的神魂。清气从裂隙中重新析出,在天道律条里走了一遭,然后回来了。”
“回来得这么慢?”
沈清辞抬眼看他。
“你以为从神魂归墟里重新凝出人形要多久?我把三千年攒的清光全燃尽了才补上那道口子,天道要从最底层的本源里一点一点还我,光重新长出身形就耗了……我算算,大概是一百三十七天。”
谢无珩喉咙里堵着什么,想说话,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慢慢松开右拳,掌心被杏核尖角硌出了一个小红印子。
他把手垂下,那只手在袖口边微微发抖。
“你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道裂痕,“我喊你,你没回头。”
沈清辞安静地看着他。
“我回头了。”
“我听见你说话了,没听清内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