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阳光从杏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底,像照进了两口枯井。
他看着农夫,没有说话。
农夫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半步:“你,你是山里的修行人吧?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这儿还有半块饼……”
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农夫把半块饼放在青石上,退开了。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那里,望着溪水,一动不动。
杏花从枝头落下来,沾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
农夫嘟囔了一句“怪人”,踩着落叶走了。
他不知道,那块青石三千年前就有一个人常年坐在上面。
那个人膝上摊着竹简,指间捏着枯叶,念一些听不懂的经文。
山风来了他不动,杏花落了他也不拂。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背着弓的少年从雾里走出来。
谢无珩在溪边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水。
溪水很清,石头底下有小鱼游来游去,水面上浮着几片杏花瓣打着转。
他看那些花瓣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雾气聚起来又散开。
第二天他摸到青石后面,找到了一棵野茶树。
他还记得沈清辞当年煮茶用的是哪几片叶子,摘了拢在掌心里搓了搓,用溪水煮了一壶。
陶壶已经碎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找了两片大叶子对折成碗状,把滚水倒进去,捧在手里等它凉。
没放茶叶的水是寡淡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三天他找到了那片竹林。
当年他靠在竹子上打盹,沈清辞把外袍搭在他身上。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竹子长高了不少,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笋壳。
他踩上去,笋壳发出碎裂的脆响。
然后他看见了竹子根部刻着的一个字。
很小,很浅,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只勉强辨认得出是个“谢”字。
刻字的人手法很生疏,笔画深浅不一,歪歪斜斜的。
谢无珩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个字。
指腹下的竹面粗糙微凉,那个“谢”字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是谢。
他想起来有一年他上山来得比往常晚了整整半个月。
因为下山之后被卷入了一场仙门之间的纷争,他第一次真正动手杀人。
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血把半件衣服都浸透了。
沈清辞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煮了一壶茶。
他喝完茶靠在竹子上睡过去,醒来天已黑了,沈清辞还在旁边坐着,膝上摊着竹简,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极安静。
他当时困得迷迷糊糊,问了句“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啊”,沈清辞没答,只是指了指竹子根部。
他凑过去看,才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我怕你找不到我。”沈清辞说。
那时候他听了就笑了,说“你这么大个人坐在溪边我又不瞎”。
现在他蹲在这个字前面,竹林外有风穿过去,竹叶沙沙响着像有人翻书页。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堕入魔道之后他在战场上杀了太多的人,见过太多的血,眼睛早就干透了。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用力压进皮肉里去,想用那点痛把某种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压不住。
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掌心。
竹子根部那个“谢”字被他的影子遮住了。
风把杏花从远处吹过来,落在他的背上,肩上,散落的发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棵竹子前面蹲了多久。
再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靠着竹子缓了好一阵,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溪边。
青石上多了半块干饼,是那个樵夫放的。
旁边还有一小把野莓,用大叶子托着。
谢无珩看着那半块饼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饼掰成小块泡进溪水里,慢慢吃了。
吃完之后他靠回青石上,仰头看着天。
天是蓝的。
没有裂缝,没有暗红的光。
杏花开满了半座山,白蒙蒙的像一场停在半空的雪。
溪水在脚边淌过去,发出很轻的,流水触碰石头的声音。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从远处走过来。
他没有睁眼。
来人走到他面前站定,停了大概三息,然后在旁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静了一会儿。
那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温和:“小友,这里的杏花开得真好。”
谢无珩这才睁开眼。
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游方道士,怀里抱着一柄拂尘,正笑眯眯地看着满山的杏花。
那老道穿得破破烂烂,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怎么看怎么像个俗世里混吃混喝的江湖术士。
但谢无珩知道他是谁。
“你来做什么?”谢无珩问。
老道把拂尘搁在膝上,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老道我云游四方,路过宝地,看见有人占了我从前打盹儿的青石,就来打个招呼。”
“你的青石?”
“很多年前吧。”老道用拂尘指了指溪边那块大青石,“老道我还没修成这副老骨头的时候,曾经在这山上住过一阵子。那时候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晒太阳,后来有一天坐不成了——有个清气化的小仙君来了,我就把地方让给他了。”
谢无珩转头看着他。
老道笑呵呵的,满脸褶子叠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恶意。
“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老道把酒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间,“远远望过几眼。那时候还年轻,不敢近前。那小仙君浑身清气的味道太净了,我这种浊世里打滚的人离近了跟被火烧似的。”
谢无珩没说话。
老道自顾自地接着说:“后来他下凡来了,我就搬走了。再后来他身边来了个背弓的少年,两个人整天坐在溪边说这说那的,杏花落了一头也不拍。老道我在对面山头看了好一阵子,心想这清气化的小仙君倒是头一回有了人气味。”
老道说到这里停住了,转过头来看谢无珩。
那双被皱纹包着的眼睛底下,有一丝很清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小友,老道我有句话想问问你。”
“问。”
“你坐在这个地方,坐了好几天了,是在等他回来呢,还是在陪他坐着?”
谢无珩看着溪水。
杏花瓣从水面漂过去,一片接一片,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