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用尽全力站起来,踉跄着往那个方向跑了三步。
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他摔倒在台面上,但还在往前爬。
五指抓过粗糙的石面,指尖磨出了血,他感觉不到。
“沈清辞——”
他喊了出来。
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鼓面。
补天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向阵心。
沈清辞的背影已经淡得只剩一道薄薄的轮廓了。
金色的光从轮廓边缘飘散开来,像深秋的落叶一片一片被风卷走。
他动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几乎是透明的了,眉眼只剩下淡金的描边,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极轻极浅,像很久以前他在溪边把陶壶里最后一口茶浇在地上时嘴角那点弯度。
他看着谢无珩。
嘴巴动了。
这一次谢无珩没有看清他说了什么。
风太大了,补天台上卷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罡风,把沈清辞最后那点轮廓也吹散了。
金色的光碎成千片万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向着四面八方飘去,有的升上了苍穹,有的落进了云海,有的轻轻落在谢无珩伸出的手掌心里,一触即凉。
什么都没有了。
补天台中央空空荡荡。
凹槽里的阵纹正在暗下去,只残留着一点余温。
谢无珩跪在那里,右手还伸着,掌心朝上。
他的手心里落了一小片金光。
那光在他的掌纹里停了一息,然后黯淡了,像一滴被蒸干的水。
谢无珩握紧了那只手。
他把拳头抵在胸口,低下头。
散落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肩膀上那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衣料染成深色。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凝固在补天台的中心。
周围没有人敢靠近。
过了很久,久到天幕上重新聚起了云,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久到补天台上那些仙门掌门一个一个地悄悄退走。
最后只剩掌律仙君还远远站着,望着那个跪在台心的背影。
谢无珩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
膝盖上有血,袖口破了,脸上那些浊黑的纹路已经退尽,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颧骨高耸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烧化了又凝起来,凝成一种很硬的,很冷的光。
他松开右拳。
掌心空空荡荡,天道烙印也消失了——浊煞的本源已经随着刚才那一注全部填进了天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掌心,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补好的,万里无云的,澄澈的蓝天。
他没有说话。
一句话都没有说。
转身,走下补天台。
玄色的衣摆拖在台面上,带起细细的一线灰。
他的背影被天光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云海尽头。
身后,补天台上最后一道阵纹灭了。
风从远方吹来,卷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天际安安静静的,没有裂隙,没有暗红的光,什么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补天之后第七日,天刑司的掌律仙君在整理三清殿时发现了一件东西。
放在沈清辞平日坐的那张案几上,压在一卷竹简底下。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片,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木片上刻了一行字,笔迹很拙,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初学写字时的样子——“枯荣有时,不必强求。”
掌律仙君翻过木片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这一行工整许多,是沈清辞的笔迹:“谢无珩十七岁所刻。得之山溪。”
掌律仙君捧着那块木片站了很久。
殿门外有仙娥探头张望,被他挥手屏退。
他把木片小心地放回原处,走出三清殿,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三清天的云又聚起来了。
裂隙已经彻底消失,天幕碧蓝如洗。
远处有仙鹤掠过的影子,瑶池那边正在重新种莲花,隐约能听见仙娥们说笑的声音。
一切都好起来了。
三界六道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轮回井恢复了通畅,南赡部洲在重建,北俱芦洲余下的陆地拼合成了新的群岛。
死去的回不来,活着的还要继续活着。
天道就是这么一套规矩,运行了万万年,以后还要运行万万万年。
掌律仙君坐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沈清辞。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看见仙尊的脸,是在补天台上。
金光碎开的那一刻,他站在百步之外,看见那张淡得透明的脸上似乎有极浅的一笑。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补天成功的释然。
现在坐在这里,殿内空空荡荡,案几上那块木片孤零零地压着竹简,他忽然觉出那一笑的另一种意思来。
那笑是给某个人的。
隔着百步远,隔着破碎的金光,隔着即将湮灭的肉身和神魂,那个人看见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谢无珩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堕仙去了哪里。
补天之后,浊煞本源尽失,他的修为应该已经散去了七成以上。
一个失了修为的前堕仙,身上还背着过去几千年的旧债——当年魔道之战中他屠过的仙门,杀过的修士,虽说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可账册上那一条一条都记着呢。
没人追查,是念着他补天的功,但谁敢说他往后就能安稳度日?
掌律仙君查了三天,动用了一切可用的传讯手段,得到的回音都是“未曾见过”“不知去向”。
谢无珩就像一滴墨落进了海里,散了。
第一个找到谢无珩的,是个上山砍柴的农夫。
云雾涧的雾又起来了。
那场天裂之后,山中的灵气乱了很久,草木枯了一批又长了一批,如今正好是野杏开花的季节,满山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雾还是花。
农夫背着柴刀钻进雾气里,走了大半日,在某棵老杏树底下歇脚。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正低头喝水,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溪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青石上,黑发披散着,没束,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上面沾了不少草屑泥土,看着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了。
他闭着眼,脸朝着溪水的方向,下颌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人像一截被水冲了很久的枯木。
农夫踌躇了一会儿,走过去喊了两声:“喂,喂——你还好吧?”
那人慢慢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