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仙门掌门们屏住了呼吸。
有人脸上露出惊惧,向后退了小半步——那浊煞的气息太浓了,浓到连飞升境的修士都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但没有人出声阻止。
大家都看见了,凹槽里的阵纹在浊气经过的地方亮了,亮得比清气单独注入时更稳更沉。
阴阳两道气息在阵纹里交汇,缠绕,拧成一股,从槽底向上升起,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直射天幕裂隙。
裂隙被那道混合光柱碰到的边缘,暗红色的烧灼状痕迹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收缩了。
一尺。
两尺。
像被火烤过的纸卷从边缘蜷缩起来。
台上响起压不住的低声惊呼。
掌律仙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有用!真的有用!”有人喊了一声。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还在走,还在往阵纹里注入清气。
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台面上,转瞬就被阵纹吸收掉。
他的嘴唇微微泛白,但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谢无珩在阵眼里感觉到了。
清气注入的速度在变慢。
虽然沈清辞走得还是那么稳,但阵纹里他那边的光比刚才淡了一分。
谢无珩闭上眼睛,把浊煞之气压得更深,催得更浓,试图替对方分担那收紧的压力。
光柱变粗了。
裂隙收缩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补天台上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着不动,望着那道裂口一点一点地合拢。
三寸,五寸,一尺。
天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正在被看不见的手缝合。
沈清辞走到第七圈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站在一枚承接阵符前面,抬手把指尖按上去输送清气,那一瞬间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非常短暂,像灯火被风晃了一晃又重新亮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还剩多少。
还剩三成。
三成不到的清气,要撑过接下来的九圈阵位,然后还要在最后的节点上同时催动阴阳合流完成封口。
他算过,理论上够。
但如果中途浊煞那边出现任何波动,或者裂隙内部反噬突然加剧,他就必须把自己的清气全部压进去,一息不留。
他在心底把这个结果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走。
第八圈。
第九圈。
第十圈。
裂隙已经合了七成,天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缩窄成一道狭长的缝,暗红色的光被压得越来越淡,从外面涌进来的那种枯朽气息也弱下去了。
补天台上有人开始低声说“成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谢无珩在阵眼里半跪着,单手撑地。
黑色纹路已经布满了他的半张脸,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某种活着的藤蔓在皮肤底下攀爬。
他的呼吸很重,肩上那道新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衣料底下渗出来,但他没管。
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把浊煞之气稳定地注入阵纹上,一丝不乱。
沈清辞走完了最后一圈。
十二个阵位全亮,金色和黑色交织的光从台心升起,把整个补天台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辉光里。
裂隙收缩到了最后三分,只剩一道窄窄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残余的浊气。
就是这时候,裂隙里涌出了一样东西。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看见一道比墨更黑的影子从最后那窄缝里挤了出来,速度极快,直扑向阵心——扑向谢无珩的方向。
沈清辞看见了。
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离阵心十二步远,按照常理根本来不及挡。
可他掌心的金色烙印在那道影子出现的瞬间猛地亮到了极致,一道清气屏障凭空出现在谢无珩身前,堪堪挡下了那道黑影一击。
砰的一声闷响。
屏障上裂出了蛛网状的纹路,但挡下来了。
那道黑影被震散了一瞬,化作几缕黑烟重新钻回了裂隙里。
补天台上惊呼四起。
有人开始喊“裂隙里面有东西”“是天道反噬凝成的煞灵”“它在阻止我们补天”。
沈清辞站在原地,那道屏障消散的同时,他感受到体内的清气像破了个口子一样倾泻出去。
只剩两成。
不,不到两成了。
他的视线又模糊了一次,这一次时间更长,眼前的景物像浸在水里一样摇晃着。
他听见谢无珩在喊他。
那声音隔得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
他转过头,看见谢无珩已经从阵眼里站起来,正朝他的方向迈步。
那张被黑色纹路覆盖的脸上,眼睛是唯一还能看清的东西——那里面全是血丝,全是愤怒,全是某种快要碎掉的东西。
“别过来。”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谢无珩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你留在阵眼里。”沈清辞又说,“稳住阴阳合流,最后一程我来收。”
“你清气流逝得太快了。”谢无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手掌磨,“刚才那一下你至少失了半成。你现在还剩多少?”
沈清辞没有答。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只剩下窄缝的裂隙。
天幕上最后那点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清楚——下颌,鼻梁,眉骨,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沈清辞!”谢无珩在身后喊他。
他抬起了右手,掌心的金色烙印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沿着血脉一路攀升,最后从他整个人身上透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团温和的,沉静的火焰,把自己一点一点烧尽。
“你疯了!”谢无珩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沙哑被撕开了,底下是另一个声音,是三千年前那个十六岁少年在溪边喊着“我娘烙的饼管够”的声音,是更后来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却还要回头确认沈清辞是否还活着的声音。
“你跟我说是一起来补天——一起!你说“我们”!你他妈把清气全部压上去烧,你烧完了自己还剩什么!”
“还剩你。”沈清辞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嘴唇动了,谢无珩看见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谢无珩愣住了。
就在这一息的间隙里,沈清辞把自己点燃了。
金色的光从他全身每个毛孔里涌出来,汇成一道汹涌的清气长河,裹挟着谢无珩从阵眼里逼出的浊煞,拧在一起,射向那道最后的天缝。
天缝在光里合拢了。
无声的,没有巨响,没有震动。
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把那最后一道细窄的裂隙轻轻合上。
暗红色的光湮灭了,黑色的天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透的,澄明的,三千年如一日的苍穹。
天补好了。
补天台上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在跪地大哭,有人在互相拥抱,掌律仙君仰头看着合拢的天幕,泪流满面。
谢无珩什么都没听见。
他跪在阵心凹槽里,双手撑着地面,浊黑的纹路正在从他脸上缓缓消退。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沈清辞站着的地方。
沈清辞还站着。
他还站在那里,面朝着合拢的天幕,右手抬着,掌心向天。
金色的光正在从他身上消散——像一盏灯里的油烧尽了,灯芯暗下来,暗下来,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袖口,然后是手指,衣料的轮廓在水一样的波光里一点一点淡去。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三万年前他第一次凝出人形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