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他忽然说,“你当年在溪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天道从来没有善恶,它只是一套规矩。规矩立在那里,万物依循而行,谁越了界谁就受罚。那时候我问你,若规矩本身就是错的呢?你没答我。”
沈清辞没有接话。
“现在这道裂口,”谢无珩抬了抬下巴指向天际,“是规矩自己裂了。天道自己撑不住了。所以它要把我们两个扔进去填——它立的规矩,它定的劫数,到头来要我们两个替它兜底。”
“你若不去,六界就没了。”
“我知道。”谢无珩说,“所以我来了。但我有句话要问你,你答我实话。”
沈清辞转头看他。
谢无珩也转过来,面对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桀骜的光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是为了六界苍生来的,还是为了跟我一起来才来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三清天的云正在一片一片地被裂隙吸走,天幕上裸露出大块大块的灰白底色,像被剥了皮。
沈清辞看着谢无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裂隙的暗红和天幕的灰白,还有他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淡,像一个将散未散的影子。
“都有。”他说。
谢无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嘴角那一点弧度掀起来,比刚才那个笑要深一些,像化开了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
“那就走吧。”谢无珩转身,朝着裂隙的方向迈出一步,玄色袍角在风里翻飞,“趁我还没反悔。”
沈清辞跟上去,与他并肩。
两个人从南天门的白玉地面上走过,走进那片翻涌的云海裂隙之前的世界。
身后三清殿的铜钟还在自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数他们走了多少步。
数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数三千年里那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字。
钟声追不上他们的脚步,裂隙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
补天台在裂隙正下方三十里处,悬浮于半空。
原本是一座孤悬的仙家道场,战后被临时征用,如今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灵材——玄铁,星砂,龙骨,凤羽,堆得像山。
数十位仙门掌门和散修高人正在台上来回奔走,有人布阵,有人测算,有人守在边缘向裂隙方向输送灵力维持那层薄薄的屏障。
沈清辞和谢无珩踏上补天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天刑司的掌律仙君匆匆迎上来,目光在谢无珩身上停了一停,显然对他身上的浊煞之气有所忌惮,但最终还是转向沈清辞:“仙尊,您说的那个法子我们试过了。本源清气注入裂隙确实能让它收缩,但那清气一进去就被吞掉了,像水浇进干沙里,只能缓它一时半刻,根本填不上。”
“浊煞之气呢?”谢无珩开口。
掌律仙君迟疑了一下。
“浊煞之气……我们没敢试。裂隙本就是天道反噬之力撕开的,浊煞同源,万一浇上去反而助长裂势……”
“不会。”谢无珩说,“浊煞和清气的本源是同一条根。清气是阳面,浊煞是阴面。阴阳相合才能弥合,单用一边只会让裂隙贪婪地继续撕扯。”
掌律仙君看向沈清辞,眼神里带着征询。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我刚才已经推算过了。”
掌律仙君沉默了一瞬,然后让开了路。
台面上那些仙门掌门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一条直达台心的通道。
有人认出了谢无珩,低声议论的声音像风吹过麦浪一样从两边传来——
“那是堕仙谢无珩?”
“他怎么来了?”
“他身上那浊气……”
“不要命了?”
谢无珩充耳不闻。
他从那些目光中间走过去,脊背挺直,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沈清辞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让谢无珩的影子可以偶尔扫过他的衣摆。
台心是一个圆形的凹槽,槽底铭刻着上古补天时的遗留阵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了。
谢无珩蹲下去用手蹭了蹭那些纹路,辨认了一会儿,抬头对沈清辞说:“这阵是残缺的。咱们得现补。”
沈清辞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尺的距离。
沈清辞伸出手指在阵纹上比划,指尖的金色纹路随他的动作在石面上留下淡淡的光痕:“这边缺了三道承转脉,需要重新刻上去。还有这里,阴阳交汇的点位移了,要校正回来。”
“你来还是我来?”谢无珩问。
“我来布阵,你来注灵。”沈清辞说,“阵眼需要你的浊煞稳在中心,我用自己的清气从外围收束。你稳住我收,裂口就能一点一点合上。”
谢无珩没立刻答。
他盯着沈清辞的手指在石面上划过那些光痕,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清气还剩多少?”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够用。”
“够用到什么程度?”谢无珩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够你把阵法布完,还是够你把自己整个人都填进去?”
周围的仙门掌门们听得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说句什么,被掌律仙君用眼神拦住了。
补天台上的风很大,从裂隙方向卷过来,带着那种说不清的气息,让人皮肤发紧,胸口发闷。
沈清辞的头发被风拂得有些散乱,几缕贴在额角上,他没有去拨。
“谢无珩,”他说,“我们到了这里,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没有退路。”谢无珩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是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你那道清气下凡的时候,遇见了十七岁的我——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
沈清辞看着他。
凹槽底部的残阵在他们之间泛着幽蓝的微光,把谢无珩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沈清辞都熟悉——他见过它年少时的样子,见过它桀骜,见过它愤怒,见过它流血,见过它笑。
此刻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沈清辞说,“天道棋盘上的子落下去之后会沿着什么路径走,没有人能完全看清。我只知道那道清气下凡的时候,三清殿的钟响了。后来的事——遇见你,你入道门,你逆天,你堕魔——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谢无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点弧度又掀起来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自嘲,“是啊,我选的。你从来没让我选过别的,你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我走到你面前来。”
沈清辞没有否认。
谢无珩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行了,布你的阵吧。我稳在阵眼上,你收束外围,咱们慢慢来。”
沈清辞也站起来。
两人在凹槽边对视了一眼。
没有更多的话了。
沈清辞转身走向台面外围,抬手凌空勾画。
金色纹路从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道一道繁复的阵符,然后依次落入凹槽四周的承接点上。
每落一道,地面就亮一分。
他走得很慢,步伐稳健,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每一步之间间隔比寻常略微长了半息——他在控制呼吸,在数着自己还能动用多少本源清气。
谢无珩站在台心,低头看着凹槽里那些逐渐亮起来的阵纹。
浊黑的气息从他身上一点点散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向四周洇开。
他的掌心那黑色的天道烙印亮得刺目,手臂上的纹路攀到了肩颈,在皮肤底下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