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清瑶又来了一次。
这回她带了一小坛魔界的药酒,说是找人酿的,温养仙骨的方子,虽然沈清辞的仙骨已经老到神仙难救,但喝一喝总能舒服些。
谢无珩接过药酒道了谢。
清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篱笆上新补的竹竿颜色深浅不一,屋顶换了几片新瓦,墙角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
沈清辞坐在竹椅里冲她点了点头,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进去,但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你还能笑出来。”清瑶说。
“为什么不能笑?”
“你从前是天界仙尊。”
“现在是个快入轮回的老头子。”
“你不介意?”
沈清辞把左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抬头看树隙间的天光。
“从前在天界坐了那么多年,四季如春,不冷不暖。现在在这个院子里晒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才知道太阳是有温度的。”他偏过头看清瑶,“你说我介不介意?”
清瑶没有答,把药酒放在石桌上就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沈仙尊。”
“嗯。”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仙尊的仙尊。”
“我早不是了。”
“可你活得比从前像个人了。”
沈清辞在竹椅里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坛药酒谢无珩每天温一小盅给他喝,味道苦中带甘,喝完从胃里泛出一团热气往四肢百骸里散。
沈清辞觉得手脚确实暖和一些,夜里睡得也沉了些。
有一天夜里他醒过来,发现谢无珩没睡,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的灯没有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谢无珩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你怎么不睡?”沈清辞的声音哑哑的。
“睡不着。”
“想什么?”
谢无珩沉默了一会儿。
“想当年在山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想那个做什么?”
“那时候你头发是黑的,坐在青石上念经文,声音很好听。我走过去的时候你抬头看我,眼神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谢无珩说,“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要是能一直坐在那里就好了。”
沈清辞伸手去够他的手,左手不太灵活,够了两下才碰到。
“我还在。”他说。
“我知道。”
“那你睡不着什么?”
谢无珩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很轻地攥着。
“怕你明天醒不过来。”
沈清辞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怕的是这个?”
“嗯。”
“那我明天醒过来给你看。”
“你保证?”
“我保证。”
第二天沈清辞确实醒过来了。
第三天也醒过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秋天他都醒过来了。
每天早上谢无珩端粥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床头慢慢眨着眼,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白发上,谢无珩都觉得心底某块石头又落下去一点。
可冬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大雪,院子被埋得只剩篱笆尖露出一截。
谢无珩怕沈清辞冷,在屋里生了两盆炭火,把门窗都糊了厚纸。
沈清辞裹着三层被子缩在床上,只露一张脸出来,脸色白里透青。
“冷?”谢无珩把第三盆炭端进来。
“不冷。”沈清辞说话时呼出白气,“就是困。”
“困就睡。”
“你在这坐着。”
“我在这坐着。”
谢无珩在床边坐下来,把沈清辞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手冰凉,指甲泛着淡紫色,像冻伤后正在消散的血瘀。
“你手上没温度了。”谢无珩说。
“嗯。血行慢了。”
谢无珩把手伸进被子找到他的左手,十指交握着,把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谢无珩。”
“嗯。”
“我如果入轮回了,你别来找我。”
谢无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这一世够了。六千年,从三清殿到云雾涧到天刑台到这个小院子——”沈清辞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够本了。”
“不够。”
“够的。”
“我说不够。”
沈清辞微微睁开眼,眼里的光已经有些涣散了。
“你这个人……”
“我这辈子就认了你一个知己。”谢无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你走了我——”
“你好好活着。”沈清辞说,“天规你帮着看,三界缺一个镇得住的人。你去。”
“我不去。”
“谢无珩。”
“我不去。”
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的气都散了半边。
“那你说怎么办?”
谢无珩低头看着他泛青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看着他鬓边最后几缕还没来得及白透的发丝。
“我陪你轮回。”
“你又要逆天。”
“天已经改了。”
沈清辞的眼睫合拢了又张开,张开的缝隙越来越小。
“那……随便你。”
“你说什么?”
“我说,随便你。”沈清辞的声音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你爱来不来,我反正……下一世不一定记得你。”
“我记得你就行。”
“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能找到你。”
沈清辞没有再答。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胸口几乎没动。
谢无珩攥着他的左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额头抵着那冰凉的指背,整个人弯着腰坐在床边,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架子。
炭火在炉膛里炸了一粒火星,啪地一声轻响。
沈清辞的指尖在谢无珩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
像很多年前在云雾涧的溪边,谢无珩第一次朝他伸出手想碰他的指尖时,他顿了一瞬才没有躲开的那一下。
然后那指尖彻底安静了。
谢无珩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额头抵着沈清辞已经冰凉的手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压得竹篱笆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屋里的炭火渐渐熄了,天光从白变灰再变黑,又变白。
等到第二天早上日光重新照进窗口时,谢无珩才直起身来。
他把沈清辞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把被角掖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雪。
扫了三天的雪。
院子清出来的时候,紫花树光秃秃的枝条被雪压断了两根,谢无珩找了麻绳把断枝绑回去。
然后他进厨房生火煮了一锅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端进屋里放在床头。
沈清辞已经彻底凉透了。
谢无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床头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
“跟当年煮的一样难吃。”他说。
他把碗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屋外,锁上了院门。
后来的事三界多有传言。
有人说谢无珩在沈清辞走后去了无归渊,把当年的残魂碎片又寻了一遍,想把沈清辞的灵识也聚回来。
可沈清辞是自然老殁,魂魄完整入了轮回,与碎魂不同,根本寻无可寻。
有人说谢无珩找了很久,找遍六道每一处轮回池,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穿白袍的身影。
也有人说他找到了。
在不知哪一处凡间的山野里,一个出生时眉心带着淡金色印记的少年被猎户家的孩子在溪边捡到。
那孩子蹲在青石上扒拉半天,最后伸手碰了碰少年的鼻尖。
少年睁开眼,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你谁?”
“你管我是谁。”那孩子把怀里半块干饼塞进他手里,“你一个人躺在这不冷吗?”
少年攥着那半块干饼,低头看了看。
饼很硬,上面还有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一口又舍不得吃,藏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冷。”他说。
“不冷你哭什么?”
少年抬手擦了一下脸,才发现眼眶是湿的。
“不知道。”他说。
那孩子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我叫谢无珩。你叫什么?”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干饼,饼面上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像谁的掌心贴上去过的温度。
他想了想,把干饼仔细收进怀里。
“沈清辞。”他说。
“你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先生取的那种?”
“不知道。”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抬眼望向溪水尽头层叠的山影,“大概……有人给我取的。”
那天山里的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满溪。
远山的云雾正在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天。
新的一轮日出正从东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光落在两个少年的肩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转弯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青石,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指痕。
山风穿林而过。
像有人在轻轻地说了一声:
“好。”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