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沈清辞靠着树干闭着眼,谢无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从院门口带出来的空粥碗。
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碗里,谢无珩伸手捡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沈清辞。”
“嗯?”
“你当年在天刑台底下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满树摇晃的绿影。
“在想,要是能重来——”
“能重来你还会放那道清气下凡?”
“会。”
“还会来山溪边等我?”
“会。”
“还会跟我做知己?”
“会。”
“还会——”
“谢无珩。”沈清辞偏过头看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谢无珩把掌心的槐叶放回碗里,声音很平:“我怕你后悔。”
“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你没有。可你总是把苦往肚子里咽。当年碎魂是我碎的,你站在台下看,我疼在身上,你疼在心里。”谢无珩侧过头与他对视,“你从来不说的。你只会在事后一个人坐在天刑台底下,坐一整夜,把那些烧焦的衣角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
“有人告诉我的。”谢无珩说,“你走了之后,值守的仙官路过天刑台,看见你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小块烧焦的布。他没敢打扰,站远看了半个时辰,你一动没动。第二天他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台上被打扫干净了。”
“那仙官现在在哪?”
“清瑶的旧部。后来跟着我们反天道的那一批人里就有他。”
沈清辞把目光收回去,望着远处收割的稻田。
“你当时碎魂的声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碎到第三片的时候,你在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
谢无珩没有说话。
“我站在台下,手握在剑柄上。我想冲上去。可天刑台的法阵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我冲上去只会让业火反噬到我自己身上,然后你我一起碎。”沈清辞的语速很慢,像在从记忆的淤泥里一件一件捞出那些碎片,“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一片一片地碎。喊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片的时候你已经喊不出声了,可嘴还在动。我看懂了,你在说'等你'。”
谢无珩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现在不用等了。”谢无珩说,“我回来了。”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这几天修篱笆和劈柴磨出来的。
“我知道。”他说。
那天之后,谢无珩没有再问过从前的事。
他们的日子变得很规律。
早上谢无珩起来熬粥,沈清辞比他晚醒一会儿,披着外袍坐在院子里看晨光从东边漫过来。
中午谢无珩去集市买菜,沈清辞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活动腿脚。
晚上点上油灯,两个人一个修竹筐一个翻杂记,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沈清辞的白发越来越多,走路开始需要扶着墙。
谢无珩在院子里沿着篱笆装了一排扶手,竹制的,每一根都打磨得很光滑。
“我又不是走不动了。”沈清辞扶着那排扶手说。
“等你走不动了再装就晚了。”
“你费这功夫——”
“不费。”谢无珩蹲在地上继续绑下一根竹竿,“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傍晚,谢无珩从集市回来,看见沈清辞坐在院门外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翻来覆去地看。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刚才起就皱着眉。”
沈清辞把那片落叶放在膝上。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没有知觉。”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过两天会好一些,也可能不会。”
谢无珩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那三根手指确实冰凉,没有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了你也治不了。”
谢无珩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掌心很热,把那三根冰凉的手指捂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揉,力道不重,像在搓一条冻僵的蛇。
“有没有感觉?”
“……一点点。”
“明天我去镇上找个大夫。”
“大夫治不了仙骨老化。”
“那就找个能治的。”
沈清辞看着他低头认真揉搓自己手指的侧脸,忽然说:“谢无珩,你怕不怕?”
谢无珩没有抬头。
“怕。”
“怕什么?”
“怕你先走。”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走了你不是正好自由了?没有天道压着,没有谁要你护着,天大地大——”
“沈清辞。”谢无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说这种话没有意思。”
沈清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愣了一瞬。
“我——”
“你明知道我最怕什么。六百多年碎魂,每一片都在喊你的名字,每一片都在做梦梦见你站在溪边等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自由了'?”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动。
“……对不住。”
“你不用对不住。”谢无珩把他那三根手指捂得更紧了些,“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温热的手包裹住,指尖慢慢泛上来一点暖意。
“那三根手指好像有知觉了。”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那三根手指确实微微动了一下,很微弱,但动了。
“所以还是捂得暖的。”谢无珩说。
那天夜里油灯亮到很晚。
沈清辞靠在床头翻那本杂记,谢无珩坐在床尾修一只破了的竹篮。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谢无珩。”
“嗯?”
“你后来有没有再梦见过那个溪边的画面?”
谢无珩修篮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
“还会看见我吗?”
“看见的。坐在溪边青石上,手里拿着竹简,头发比现在黑。”谢无珩把竹篮翻了个面继续编,“每次梦到我走过去,你抬起头来看我,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呢?”
“醒了就想起你已经六百多年没坐在那里了。”
沈清辞把杂记合上放在枕边。
“现在我在了。”
谢无珩抬头看他。
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沈清辞的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白了大半的头发散在枕上,眼角的细纹在暖光下显得很淡,像水波漾开的弧度。
“你在。”谢无珩说。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
又过了一年。
沈清辞的右手彻底用不了了。
五个手指只能微微蜷曲,握不住勺子也翻不了书页。
谢无珩把粥碗端到他手边,把勺子塞进他左手。
他学着用左手吃饭,一顿饭要吃半个时辰,米粒经常沾在嘴角。
谢无珩每次看见了就伸手替他揩掉,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千百回。
院子里的紫花树又开了一季花。
这回花落在沈清辞肩膀上,谢无珩没有替他拂,让他顶着一肩浅紫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怎么不弄掉?”傍晚进屋的时候沈清辞问。
“好看。”谢无珩说。
“你从前不说这种话。”
“从前也不知道你会顶着一树花坐一下午。”
沈清辞的腿脚也开始不利索了。
从屋子到院门口那十几步路,他要扶着那排竹扶手慢慢地挪,每走三五步歇一口气。
谢无珩有时候在旁边陪着走,有时候在厨房里隔着窗户看他的背影在扶手之间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今天比昨天快了一息。”谢无珩在窗口喊。
“你数了?”
“数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