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着那口锅研究了半天,最后煮出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粥,米粒是硬的,水是清的,谢无珩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
“你当年说我娘烙的饼管够。”沈清辞端着那碗夹生粥忽然说。
“我现在烙不了饼。”谢无珩说,“你也没给我准备面粉。”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那碗夹生粥,喝着喝着沈清辞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像很久以前云雾涧溪水撞在卵石上的声音。
谢无珩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笑这粥。”
“难吃也笑?”
“难吃才笑。”
谢无珩把碗放下,忽然说:“沈清辞。”
“嗯?”
“当年那些年,你在天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这样?”
沈清辞端着粥碗想了一会儿。
“没有。”
“现在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半生不熟的米粒,水面映着天边将暗未暗的云色。
“现在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那六千年也不算白过。”
谢无珩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端着碗的手背。
“粥凉了。”
“嗯。凉了。”
可谁也没有起身去热。
那碗夹生粥就那样放在两人中间,院子里那棵紫花树落了一地的花瓣,晚风从东边来,吹得篱笆上挂着的藤叶沙沙响。
天已经改了,三界的规矩已经翻了。
他们从万古并肩走到了如今。
满目疮痍也好,修为尽失也好,只要坐在这的是对方,那便算赢了。
……
日子过了三个月,粥终于能煮熟。
谢无珩在灶台前练了九十天,从最初的夹生到后来的稀烂,从稀烂到能看清米粒,再到如今能熬出一锅稠度恰好,米香四溢的白粥。
他把碗端到沈清辞面前的时候,沈清辞正靠在竹椅里翻一本从集市上淘来的杂记。
“尝尝。”谢无珩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沈清辞舀了一口,抿了抿。
“嗯。熟了。”
“就这?”
沈清辞抬眼看他:“你要我说什么?'此粥只应天上有'?”
“差不多那意思。”
“天界不喝粥。”
谢无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碗放在膝上:“天界不喝粥,那你六千年都吃什么?”
“辟谷。”
“没意思。”
“确实没意思。”
沈清辞又舀了一勺,咽下去的时候眼角弯了弯。
谢无珩看见了,没戳破,低头喝自己的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紫花树的花期过了,叶子正茂盛,遮了小半片天。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粥面上晃着细碎的光斑。
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规矩。
谢无珩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的玉阶上站着那个穿碧色罗裙的女子。
清瑶比三个多月前见时瘦了一些,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身后没有那个扛大刀的男子跟着。
“你怎么找来的?”谢无珩倚着门框。
“你们俩在凡间隐居也不挑个偏僻地方。小城郊外,院门没关,篱笆上还挂了串晒干的辣椒——这哪是隐居?”
谢无珩侧身让她进来。
清瑶走进院子,看见沈清辞靠在竹椅里那副懒散的样子,脚步顿了一瞬。
沈清辞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有细纹,整个人像一件褪了色的旧瓷器,釉面还在,但光已经收了。
“沈仙尊。”清瑶把木匣放在石桌上,“天界局面变了。”
“怎么变?”
“你那天在三清殿跟天道对了一掌之后,天道缩回玉案深处没再露过面。律条全碎,天刑台的法阵自行熄灭了,各殿值守仙官不知道该按什么规矩办事,乱了大半个月。”清瑶在石凳上坐下,“后来有人提议说,既然天道退了,那就按旧例先运转着,等新的天规拟出来再颁行。”
“谁在拟?”
“谢无珩当年那一脉的旧部。还有些魔界跟过来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回反天道,反倒把正邪两界原本打生打死的人都拢到了一起。”清瑶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绢帛,“这是初稿,三界法理纲目。他们托我带下来给你过目。”
沈清辞接过绢帛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
“写得不错。”
“你不多改几处?”
“该写的都写到了。”沈清辞把绢帛放回去,“让他们按这个走,若有争议再行修订。规矩是活的,不是死的。当年天道最大的错就是把规矩立成了铁板一块。”
清瑶看着他:“你不管了?”
“管不动了。”沈清辞抬起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修为尽散,仙骨开始老化。再过几十年,连这院子里的门槛都迈不出去了。”
清瑶沉默了。
谢无珩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碗粥,没说话。
清瑶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清辞还靠在竹椅里翻那本杂记,谢无珩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炊烟从烟囱里慢慢升起来。
碧色罗裙的女子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她是不是想哭?”谢无珩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大概吧。”沈清辞翻过一页纸,“当年你碎魂的时候她也没哭。”
“她不爱在人前哭。”
“嗯。跟你一样。”
谢无珩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沈清辞手里的杂记抽走。
“别看了。外面太阳好,出去走走。”
“走不动。”
“我背你。”
“你昨天才说过今天要修篱笆。”
“篱笆明天修。”
谢无珩蹲下来,把后背露给他。
沈清辞看着那个宽阔的脊背,想起三清殿里他耗尽修为跪倒的那天,也是这个背影接住了他。
“你从前不会这么黏人。”沈清辞说着,还是趴了上去。
“从前不知道你会老。”
谢无珩背着他走出院门,沿着小城外那条黄土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田里稻子黄了,正在收割,远处有农人弯腰挥镰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吆喝。
风吹过来,带着秸秆干燥的香气。
沈清辞伏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地拂过谢无珩的耳侧。
“你重了。”谢无珩说。
“你昨天才说我轻了。”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是重了还是轻了?”
“重了。说明粥没白喝。”
沈清辞笑了一声,笑得胸腔贴着他的背微微震动。
谢无珩的脚步慢下来,走得更稳了些。
“我有时候想,”沈清辞说,“当年要是没有那道清气下凡——”
“那我现在还是大楚山里的猎户之子,一辈子打猎到老,给我娘养老送终,娶个村里的姑娘,生几个孩子。然后我娘先走,我后走,黄土一埋,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样不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谢无珩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但我不会遇着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六千年换一场知己,值不值?”
“你问过几回了。”
“再问一回。”
谢无珩没有立刻答。
他背着沈清辞走过一条田埂,绕过一群低头啄食的麻雀,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值。”他说。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