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所有的律条猛然翻动,金字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在半空中汇成一道金柱,直直砸向沈清辞。
谢无珩从身后掠上来想要挡,被沈清辞抬手拦住。
金柱砸在沈清辞头顶三寸处停住了。
他周身残余的最后四成修为全部灌注在双臂上,硬生生把那道金柱顶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额角有冷汗渗出来。
“你半身修为已失。”天道的声音从金柱内部传来,“拿什么跟我斗?”
“拿你教我的。”
沈清辞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左手忽然松开玉案,从袖中抽出那卷竹简——当年谢无珩在云雾涧里刻字问他的那卷竹简,他每一片都收着,每一片都留着。
此刻他把竹简展开,上面每一行字都是他与谢无珩当年的问答。
枯荣有时,不必强求。
万物有灵,猎而不虐。
生老病死,天道自然。
“你教我万物有灵,却让谢无珩碎魂百世不得超生。”
“你教我枯荣有时,却不肯给一个凡人应有的荣枯。”
“你教我天道自然——”
沈清辞把竹简举过头顶,那卷陈旧的青竹片在金柱的冲击下层层碎裂,可每一片碎开的竹简上都浮出一行字,是当年的墨迹,也是他这六百年间一笔一划补在背面的心血批注。
“你教我的每一条规矩,我都还给你。”
竹简碎片在金柱中炸开,所有字迹汇成一道青墨色的光流,逆着金柱的方向往上冲,与天道律条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三清殿的穹顶下绞杀纠缠,整座大殿开始震颤,殿外的天界根基也跟着动摇起来。
谢无珩站在沈清辞身后,伸手抵住他的后背,把新铸灵体中残存的灵力往他体内渡。
“别渡。”沈清辞咬牙说,“你刚成型——”
“闭嘴。”
谢无珩的灵力灌进来,不多,但像一把烧红的铁水浇在即将断裂的钢索上,堪堪续住了沈清辞最后的支撑。
青墨光流终于撕开了金柱的一道口子。
那团没有五官的光在玉案上剧烈扭曲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
“天规可以改。”沈清辞说,“从今日起,正邪不归天定,归心定。三界法理不以天道意志为最高准则,众生可自行辩理,自行裁断。你只负责维持六道轮回运转——至于人心该向何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归你管了。”
天道的光在玉案上忽明忽灭。
“你……你这是要天道的命。”
“这是天道的命。”沈清辞一字一句地重复,“你活太久了,久到忘了规矩是为人立的,不是人为规矩活的。”
金柱在他面前寸寸碎裂,散作漫天的金色光屑落下来,落在沈清辞的肩上,发上,像一场金粉做的雪。
天道的光在玉案上闪烁了最后几下,忽然如潮水般退去,缩入玉面深处。
整座三清殿的律条纷纷坠落,金字一个接一个熄灭,梁上悬了万年的那一卷主律掉下来,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沈清辞看着那卷裂开的律条,慢慢松开了撑在头顶的双臂。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腿在膝盖处弯折,整个人往前栽倒,被谢无珩一把接住。
“沈清辞——”
“没事。”沈清辞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雪,“就是……修为用尽了。”
“你用尽了?”
“一点没剩。”
谢无珩低头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辞半阖着眼,睫毛上还沾着刚才炸开的金色光屑,衬着那张瘦削的脸,显得格外脆弱。
“我背你。”谢无珩说。
“你身体还没——”
“我背你。”
谢无珩把他翻过来,蹲下身,把他背到背上。
沈清辞比他高小半个头,腿拖在地上,被谢无珩往上颠了颠才挂稳。
他垂着头,下巴搁在谢无珩的肩窝里,呼吸很轻很缓。
“当年……”沈清辞的声音贴着谢无珩的耳侧传来,“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溪边洗那把弓。”
“嗯。”
“弓弦断了,你对着它念叨了半天,说它不争气。”
“后来你帮我修好了。”谢无珩背着沈清辞往三清殿外走,“用你的清气把弦丝重新接上,还顺手抹了一层护灵霜。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动用了修为,以为是普通的山间草药。”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谢无珩说,“你从那时候起就在偷偷帮我了。”
沈清辞没有答,他太累了。
半身修为渡给了别人,剩下的四成在刚才那一撞中尽数耗尽,如今他浑身上下只剩一层薄薄的仙骨还算灵物,其余与凡人无异。
谢无珩背着他走过三清殿前的玉石台阶,那些值守的仙官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拦,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个刚刚重塑归来的万世堕仙背着自己从天界请回来的昔日无为仙尊,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稳。
“我们去哪?”谢无珩问。
“随便。”沈清辞的声音几乎贴在谢无珩耳边,“有你在就行。”
谢无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走下了天界的云阶,走进了凡间的烟火里。
他们找了一座很小的小城,在城郊买了一间带院子的瓦房。
沈清辞已经没有修为去变什么仙法来修缮,谢无珩便自己去砍了竹子编篱笆,又把屋顶漏雨的几片瓦换了新的。
他新铸的身体底子好,干活利索,沈清辞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爬上爬下,时不时说一句:“左边那片没对齐。”
“你给我闭嘴歇着。”谢无珩头也不回。
“右边第三片压住了下面的——”
“沈清辞。”
“嗯?”
“你当初在三清殿坐着的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吗?”
沈清辞想了想:“天界的事到我手上都判得很利落。只对你啰嗦。”
谢无珩从屋顶上翻下来,踩在泥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
“只对我啰嗦?”
“只对你。”
谢无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
“头发白了。”
“修为耗尽了,仙体开始衰老。”沈清辞说得很平静,“再有几百年就该入轮回了。”
“我陪你入。”
“你已经不是堕仙了。天道改了规之后,你的业力自动消去,如今是正经的灵修之体,寿元还很长。”
“那我陪你入。”谢无珩站起来,“我去厨房做饭,你坐着别动。”
沈清辞靠在竹椅里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炉灶里升起炊烟,被晚风吹散了又聚拢。
院角那棵不知名的树正开着浅紫色的小花,有几瓣飘到沈清辞的袖子上,他低头看着,没有拂掉。
灶台前,谢无珩正对着一口锅发愁。
“沈清辞。”他探出头来,“你会不会煮粥?”
“从前会。后来修为了就不吃了。”
“那现在呢?”
沈清辞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堆米和水发呆。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