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瘦了一圈,颧骨微微突起,两颊凹下去,眼下一片青黑。
白袍袖口被血染得斑驳,那根山藤穗子缠在他腕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疙瘩。
谢无珩看了他很久。
“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没事。”
“半身修为。”
“够用。”
“你知不知道天道现在是什么境界?”
沈清辞没答。
谢无珩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新铸的筋骨。
骨骼发出细密的喀喀声,肌肉的纹理在皮肉之下缓缓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又松开。
“这具身体——”
“我按你万年前的骨相重塑的。”
谢无珩抬起头看他:“你还记得我万年前长什么样?”
“每一片碎魂里都有你的记忆。”沈清辞把那卷百世名录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台上,“我对着上面每一世的画像调的,取了个平均。后来发现每一世的五官大差不差,就是老了些。”
谢无珩走过来拿起那卷名录翻了翻,指尖停在第一页上。
“这一世。”他指着那行字,“大楚猎户之子。”
“是你最初的那一世。”
“你在山溪边遇见我的那一世。”
“嗯。”
谢无珩把名录合上,忽然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天界仙尊?”
沈清辞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睛:“告诉你又如何。”
“我大概会躲着你。”
“所以我没说。”
“你怕我躲你?”
沈清辞睁开眼看他。
“我怕你怕我。”
谢无珩沉默了片刻,走过来蹲在沈清辞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从来没怕过你。”
“那是你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知道了。”谢无珩伸手把沈清辞腕上那根山藤穗子解下来,重新系到自己手腕上。
暗红色的穗子衬着他新生的玉色皮肤,颜色对比鲜明得像一道旧伤。
“系在我手上了。”谢无珩说,“以后要丢也是我丢,你没资格扔。”
沈清辞嘴角动了动。
“你舍得丢?”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穗子,指腹摩挲过被血浸透后硬邦邦的表面。
“舍不得。”
那一天他们从昆仑山腹走出来。
天光乍破,山巅积雪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刺得沈清辞眯了眯眼。
谢无珩走在他前面半步,新铸的身体还不太协调,步伐偶尔会顿一下,像孩子在学步。
沈清辞也不催,就那样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新生的后脑勺上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
“往后走哪?”谢无珩头也不回地问。
“三清殿。”
“去砸场子?”
“去讲道理。”
谢无珩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他。
“讲道理?”
“天道现在什么境界我不清楚,但你碎魂那六百年里,我把天道律条的漏洞摸了一遍。”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叠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字,“三界有规,正邪由天——可天若失了公允,规便是刑具。要反天道,不是用蛮力去砸,是用它的规矩来反它自己。”
谢无珩接过竹简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你研究了六百年?”
“你在碎魂,我总得做点什么。”
谢无珩看着那叠竹简,又看了看沈清辞瘦削的脸。
“你在三清殿坐了那么多年,天道律条倒背如流,如今要拿自己最熟的东西去捅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最熟的东西才最好用。”
“那你疼不疼?”
沈清辞微怔。
“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要亲手拆。”谢无珩把竹简还给他,“跟当年拆我的时候一样疼吧?”
沈清辞没答。
两个人站在昆仑山脚的风雪里,面对面沉默着。
“比你拆我的时候轻一点。”沈清辞最后说。
谢无珩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谢无珩说,“讲道理去。”
三清天界的结界在沈清辞走近的一瞬间自行裂开一道缝。
值守的仙官看到他的身影,纷纷后退让路,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个陌生男人的脸时,每个人都变了颜色。
“他回来了。”
“谢无珩。”
“他怎么回来了?!”
“仙尊他——”
沈清辞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
“诸位让一让。”他说,“我带他来见天道。”
三清殿里空无一人。
可殿中的气息与六百年前截然不同。
梁上那些悬着的天道律条疯狂翻动着,金字的墨迹飞溅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条条光锁,如蛇群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殿门。
沈清辞踏进去的时候,那些光锁撞在他身前三寸处,被他周身残余的修为尽数挡下。
谢无珩站在他身后,新铸的灵体还不太稳固,被那股压迫感震得连退了三步。
“站我后面。”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说。
“我站你后面,谁来替你挡左边?”
谢无珩话音刚落,一道光锁从左侧死角窜来,他伸手一攥,五指陷入光锁之中,力道一绞,那道光锁炸裂成碎末。
“新身体还行。”谢无珩甩了甩手。
沈清辞没有答。
他一步步走到三清殿中央那张玉案前,案面上那层薄灰已经被翻动的律条吹散了,露出底下平滑如镜的玉面。
玉面之中倒映着一张脸,沈清辞认得,是天道在他面前显化的模样。
没有五官,没有形态,只是一团说不上颜色也说不上形状的光。
“你回来了。”那团光开口,声音古老得像岩石风化。
“我回来了。”沈清辞站在玉案前,一字一句地说,“来跟你谈六个字。”
“哪六字?”
“三界规,不可立。”
殿中那些翻飞的律条忽然全部静止。
“你说什么?”天道的声音低沉了一度。
“三界有规,天道无情,正邪由天不由人——这套说辞我守了六千年。”沈清辞的手按在玉案上,指节泛白,“可我守到最后,守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设了规矩说正邪由天定,可天定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谢无珩救苍生的时候是正还是邪?他逆天的时候是正还是邪?我判他魂飞魄散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判他的时候,我是正还是邪?”
天道沉默。
“你把所有选择都框在你的规矩里,让每一个生灵以为自己是在选,其实每一步都在你画好的线上走。就连我放那道清气下凡,都是你算好的。就连我遇见他,与他做知己,与他刀剑相向,与他隔世别离——”
沈清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就连我在天刑台上看着他碎魂,都是你剧本里的一页。”
“天道运行自有其理。”那团光说,“你身为天道执掌者,该比谁都明白。万物有序,六道轮回,若无铁律——”
“铁律若杀了好人,那便不是铁律,是屠刀。”
玉案上的光微微扭曲了一下。
“沈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头,直视那团光,“我在说:我要改天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