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台的纹路猛然暴涨,金色的法阵从地面窜起,一道道天刑锁链自行挣脱四角的锁魂柱,在台面上空绞成一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清辞站在这团乱象中间,任由那些锁链朝他涌来,他掌心那点残光忽然炸开成一片光网,将所有锁链挡在三尺之外。
“你还没完全回来,”沈清辞对那光说,“就急着护我?”
光网收缩了一下,像在赌气。
沈清辞低头看着掌心的光,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东西,又酸又胀,六百年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走吧。”他把光重新收进袖中,“还差九十九片。”
走出天刑台的时候,迎面遇见两个人。
一个穿碧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台阶下,手中抱着一卷残破的经幡,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身后站着一个极高大的男子,玄甲黥面,肩上扛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大刀,刀身漆黑如墨,一看就是魔界的东西。
“你找到他了?”那女子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清瑶仙子。”
“别叫我仙子。”那女子把经幡往怀里一收,“谢无珩当年替我挡过一劫,我这条命是他拿半条命换的。你说要寻他残魂,我翻了六百年魔界旧档,找到了这个。”
她把经幡扔过来。
沈清辞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份百世轮转名录,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年月,死因,每隔几行就有一个标记,墨迹很旧,像是用血掺了朱砂点上去的。
“他的残魂碎了之后,并非全部散入轮回。”清瑶指着那些标记,“有一小部分被天道刻意压入特定命格的人体内,每一世生而为人,替他承担碎片中的业力。这些人是活的封印。”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谢无珩。
那名字被朱砂圈了三圈,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凡界大楚,猎户之子。十七岁入道,百年飞升,后堕。”
正是他认识的那个谢无珩。
“每一个人都叫谢无珩?”沈清辞问。
“每一个。”清瑶说,“同一名字,同一命格轮廓,但魂魄内核不同。你要真正聚回他的灵体,就得把这些活封印一个一个找到,把碎片从他们体内抽出来。”
那玄甲男子忽然开口,声音瓮瓮的:“抽出来,人就会死。”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下得了手?”清瑶盯着他,“这些人跟当年的谢无珩一样,都是凡间普通人,有父母有家业有自己的命。你抽了他们的魂碎片,他们就成行尸走肉,灵智尽毁——这和当年天道碎谢无珩的魂,有什么区别?”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袖中那点残光贴着他的手腕,温度不高不低,像谢无珩当年坐在溪边煮茶时,顺手递到他手边的陶壶。
“我下得了。”他说。
清瑶退了半步,像是重新认识他。
“六百年了,”沈清辞把那卷名录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我若是还下不了手,就不必等到今日了。”
他绕过两人往台阶下走。
走出几步,清瑶在身后喊:“你变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
“你从前最重天道法理,如今你亲手要破。”
“法理若是为了吃人而立的,那便不是法理。”
“你当年判他魂飞魄散——”
“我当年若是不判,他受的苦会比魂飞魄散重十倍。”沈清辞停下来,终于偏过头,目光从侧脸落过来,“天道要的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魂飞魄散反倒是最轻的。”
清瑶怔住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袖中那残光轻轻跳了一下,像在笑。
“别笑。”沈清辞低声说,“百世活封印,我带你一个一个去找。找完之后,不管六界成什么样子,你回来就行。”
光又跳了一下。
沈清辞的脚步轻了几分。
那日之后,三清天界少了一个无为仙尊。
六界各处多了一个穿旧白袍的寻魂人。
他从一个凡间到另一个凡间,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手中捧着那份百世名录,一个一个名字地找过去。
每一个叫谢无珩的人,他都见一面。
第一世是个守城门的士卒,在风雪里站了二十年,沈清辞坐在城墙上等了三日,等到那人换岗下值才走过去。
他把手中那点残光按在那人眉心,光渗进去,又牵出一缕更细的丝线缠回来。
那士卒茫然地看着他:“你是谁?”
沈清辞想了想:“过路人。”
士卒摸了摸眉心,觉得有点酸,又说不清哪里酸,低头搓了搓手回去了。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那缕丝线绕上指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第二世是个裁缝铺的学徒,第三世是个赶考的书生,第四世是个替人写信的落魄秀才。
每一个都平凡至极,每一个体内都锁着一片谢无珩碎裂的灵识,沉在命格最深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沈清辞抽碎片的时候很轻,快得几乎不落痕迹。
可每一次把那片光牵出来,他都要坐在原地缓一缓。
谢无珩当年碎魂的时候,该有多疼。
第九十七世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白发的老妇人。
名录上写着这一世的谢无珩是个女子,年七十三,无儿无女,在江南一座小城里替人浆洗衣裳度日。
沈清辞在小巷口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看见那老妇人提着一篮湿衣蹒跚走出来,脚步很慢,背影很佝偻。
沈清辞跟了她一天。
她给东街的茶铺送衣裳,被掌柜的少给了三个铜板,她站在柜台前说了半天,最后掌柜扔了两个铜板在地上。
她弯下腰捡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沈清辞站在街对面,袖中的残光猛地热起来。
“别急。”他把手按在袖口上,“再等一等。”
他等到傍晚,那老妇人收了最后一家衣裳往回走。
经过一条窄巷时,他走上去,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一缕极细的光丝被牵出来。
那老妇人忽然停住了,回头望着他。
“你……你身上有股味道。”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像我年轻时候做梦梦见过的一个人的味道。”老妇人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黄昏的天色,“记不清了,太多年了,就是……好像有人在山里叫我,叫了很——”
她打了个颤,忽然恍惚起来,像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又提着一篮子湿衣慢吞吞地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掌心里那缕丝线温热如旧。
他低头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