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那条通道断了。
他往窗口那边又探了一寸,才听见谢无珩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很多:“沈清辞,你别逞强。你坐在三清殿里好好改你的天规就好,我这里的事你不要管。”
“我改天规就是为了管你那里的事。”
“……”
谢无珩那边又没声了。
沈清辞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从那头传过来,像黑水河的水面忽然映出了一片碎月。
“行吧,”谢无珩的声音里那点疲惫似乎被那笑声冲淡了一丝,“你改天规,我守裂缝。你写完了我还在,我就出去看你写的那些字。”
沈清辞的神识在通道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自己的气息往黑暗那边又送了一缕,像当年在云雾涧的溪边把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打盹的谢无珩身上一样。
谢无珩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说:“你别送了,送多了我会分心。”
“分心什么?”
“分心去想……你坐在三清殿里写字的模样。”
沈清辞的本源深处那层清澹至极的外壳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平稳:“我从前写字的样子你不是见过么。”
“见过的。”谢无珩的声音里那点笑意忽然收起来了,变得很轻很缓,“可那时候你不知道你写的那些字是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你写的字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沈清辞没有反驳。
他知道谢无珩说得对。
从前他写的是天道给他的判词,此刻他写的是自己想要推翻天道的证据,笔下落下去的力气完全不同。
他方才写“天规勘误·轮回卷”时力透玉简,笔锋割过简面时发出的声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那不是无为仙尊写字的声音,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终于醒了的人。
“谢无珩,”他忽然开口,“你当年在桑叶上写“你信你自己,别信它”——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坐在三清殿里亲手改天规?”
黑暗那边顿了一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太信天道了,万一哪天天道变了,你撑不住。”
“那你现在觉得我撑得住吗?”
“……看着还行。”
沈清辞的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云雾涧溪水底下露出来的那块青石的一角。
“那我继续写了。”
“嗯。”
“你守着。”
“嗯。”
“别不撑了——也别一个人扛。我现在知道了。”
黑暗里那道声音似乎滞了一瞬,然后更低更轻地传过来:“知道了就少说两句。我这边冷,说话多了寒气灌进来。”
沈清辞没再说,神识从本源窗口缓缓退出,回到识海表面。
他睁开眼,三清殿的烛火在他面前静静燃着,火光映在玉简上,把那些他刚刚写下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那行未完的“轮回卷”,提笔接着写下去:“凡被打入魔界者,其命盘封印之责应由天道自行承负。天道不承,则天规自毁;天规自毁,则六界重定。”
写完这行字他搁笔,把玉简竖起来晾干墨迹,目光掠过案角那只竹筒时停了一瞬。
他伸手拿过竹筒,又握了一会儿。
掌心里的温度贴着竹壁慢慢渗进去,像某种不必说出口的许诺。
窗外天快亮了。
三清天界的云海在晨光里翻涌成层层叠叠的金色和白色,日光从东边升起来,先照到殿顶的琉璃瓦,再照到窗棂,最后落在他的案面上,落在那面刚写完的玉简上,也落在他握着竹筒的手背上。
他松开竹筒把它放回原处,拿起玉简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笔,然后把玉简翻了个面,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勘误自即日起生效。凡与此相悖之旧规,一律废止。执笔者——沈清辞。”
他写完“沈清辞”三个字时笔锋微微顿了一下,因为这三个字他从前写了三万遍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落笔时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重,重到笔杆似乎都沉了几分。
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为什么重。
因为从前的“沈清辞”是天道的笔,写什么字都是天道要他写的,写完了落款也好,不落款也好,那三个字都只是个符号,代替天道在纸面上出现的符号。
可此刻这个“沈清辞”是他自己的,他落这个款是因为他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万一改错了,勘误勘偏了,那责任是他沈清辞自己的,不是天道的。
他要把天道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
剥到只剩那个最初坐在云雾涧溪边读经文的人,那个会接住半块干饼说一声“好”的人,那个把外袍搭在打盹的谢无珩身上的人。
那才是他。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带着云海的湿气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之间似乎清透了一些。
天机阁命盘的碎片还在,天道的痕迹还在消退,深渊里的封印还在运转,魔界的裂缝还在那道最后一重锁后面沉沉地睡着。
可他在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玉简,卷宗,朱笔,竹筒,日光把所有东西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连竹筒上的蜡封都亮晶晶的,像某个早晨山里的露水。
“谢无珩,”他对着晨光里那个遥远的,暗沉的魔界方向说,“我改完了正邪卷和轮回卷,今天开始改天命卷。你再等等我。”
风从云海深处卷过来,擦过他的袖口,像一道极轻极远的回应。
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新一面空白玉简,蘸足了朱砂,落下了今日的第一行字。
殿外铜钟自鸣一声,清越悠长,回荡在三清天界层层叠叠的云海之间。
日光渐盛,满殿光明。
三界有规。
天道无情。
可有人在天道之下,提着一支朱笔,对着满案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重写这世间最古老的规矩了。
那支笔很沉,写了三千年天道的字之后忽然要写自己的话,笔杆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他握得住。
因为他腕骨内侧那道金纹还在微微发烫,烫着一道通往深渊深处的本源通道,通道那头有一个人,在暗沉沉的黑水河边坐着,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旧桑叶,等他把那支笔写到最后一页。
等着吧。
会写到的。
谢无珩说得对,反正也不是第一回等。
青石上那只陶壶还会再煮起茶来。
云雾涧的杏花还会再开。
两个并肩坐在溪边看日出的人,不过隔着三千年旧棋局的残局,隔着天规层层拆解又重筑的漫长时日。
等得起。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