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清殿时案上那些卷宗还摊开着,他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没有继续翻,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日光一寸一寸西斜,落在殿内地面上慢慢移动的矩形光斑。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让那一整天从早晨到傍晚的光在眼前一寸寸走过去。
光走完了。
殿里暗了下来。
他才动了动,从案角拿起那只竹筒握在掌心里,低头对着竹筒说:“我今天知道了更多。”
竹筒不回他。
“我当年送去魔界的那些生灵,命盘都被天道做成了封印。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判的。”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无珩,那里面有你的同门,有你在凡间认识的朋友,有你当年学艺时叫过一声师尊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三清殿里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围住,只有他掌心里那只竹筒还余着一点他自己掌心捂出的温度。
他握着那点温度,像握着茫茫黑暗中唯一一根火绒。
他很久没有再说别的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他松开竹筒,把它放回案角,又看了一眼,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天界云海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扶着窗框往远天望去,六界之中魔界那片方向在夜空里暗得没有一丝光,像一块墨泼在画幅的角落,沉甸甸的。
他知道谢无珩就在那块墨的深处。
“你说等着就等着,”沈清辞低声说,“可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
风没有给他回音。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他从案下摸出了一面空白的玉简,灵力注入后玉简表面泛起微光,他执起朱笔在玉简上开始写字。
他写的第一行是:“天规勘误·正邪卷·补遗。”
第二行是:“谢无珩,非魔。”
第三行是:“所有被以此名打入魔界者,皆应重新审定。”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过,像三万年前第一次落笔写刑律判词时那样郑重。
可他此刻写的内容和三万年前截然不同——三万年前他是在天道划好的格子里面填字,此刻他是要把那些格子推倒重画。
窗外夜风摇动云海,天界万籁俱寂,只有三清殿里朱笔划过玉简的细微沙沙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
玉简写满了一个又一个。
沈清辞每天写,白天批卷宗,夜间录勘误,三清殿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再也没有灭过。
案角那只竹筒他每日拿起来一次,也不打开,就握在掌心里默站片刻,再放回去,成了这一阵子唯一的仪式。
第七日深夜他写到“天规勘误·轮回卷”时,笔下忽然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玉简上那行刚写了一半的字,发现自己写的是:“凡被打入魔界者,其命盘封印之责应由天道……”
由天道什么?
他想写“由天道自行承担”,可笔尖悬在那里,他觉得那行字写出来太轻了。
天道要是会“自行承担”,它就不会设下这三千年骗局。
可天道若不承担,谁来担?
谁担?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未写完的字出了神。
就在这时候,他腕骨内侧那道金纹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撸起袖口,看见那道金纹正在缓缓转动,纹路流转的速度比前几日快了不少,隐隐有发光的趋势。
他盯着那道金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道金纹是刻在他本源里的天道烙印,天道用它来“拨动”他这枚棋子。
可反过来说,这道金纹也是他和天道之间唯一一条现在还通着的路。
天道的痕迹虽然在天机阁全面褪去,自行销毁了所有证据,可他腕骨上这道本源烙印是刻在三万年前他化形之初的,深到骨子里的,想要彻底拔除除非他沈清辞本源崩碎。
那这便是一条天道自己关不上的门。
他抬起手腕凑近眼前,神识顺着那道金纹往里探,探入自己的本源深处。
一路往下沉,沉过清气和凡尘交织的识海层,沉过他秉天地清气化形时最初凝聚的那一点纯净本源,最后沉到了最底处——他看见了。
那道金纹在本源最深处不再是一条纹路,而是一个极微小的窗口。
窗口的另一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之中有一点光。
那点光很弱,像极远处一盏被雾气笼罩的灯。
可沈清辞的神识一触到那光就认出来了——那是谢无珩本源的印记。
他被困在魔界深渊,命盘被用作封印之锁,六界之中没有任何人能越过那层封印与他的神识相连。
可沈清辞腕骨上这道金纹是天道初立时便刻下的,它贯穿了整个棋局,连接了棋盘中最重要的两枚子的全部因果,它本身就成了一条天道自己也无法彻底切断的通道。
沈清辞的识海里猛地涌上一阵潮水般的情绪。
他稳住了,没有让那情绪冲溃自己神识的边界,可他的声音穿过那道本源窗口传过去时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丝:“谢无珩。”
黑暗深处那点光动了动,像灯盏被风吹了一下。
隔了很久,沈清辞的神识层面传来一道极微弱的声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声音沙哑,疲惫,可尾音里那点他熟悉的,淡淡的弧度还在。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在本源深处坐下,把自己的神识凝成一线,沿着那道窗口往黑暗那边缓缓探过去:“天道在销毁证据,天机阁的命盘全碎了。我腕骨上这道烙印通到你那里。”
谢无珩在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你全知道了?”
“全知道了。”
“……那你还举剑吗?”
谢无珩问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质问,他甚至可能在问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沉重的事越要用轻的语调说出来,好让听的人不那么难受。
沈清辞在神识那头闭了一下眼:“不举了。”
“那三清殿空着你坐得惯吗?”
“坐不惯也得坐。”沈清辞睁开眼,声音稳下来了,“我在这里改天规。”
黑暗里那道声音似乎上扬了一点:“改天规?”
“改了。”
“怎么改?”
“先撤正邪之分。当年所有以“魔”名被打入魔界的生灵,逐一重新审定命盘原档——虽然命盘碎了,可我这里有刑律卷宗底册,每一桩案底都有记录,比对着天道造假的痕迹逐一剔除,能还原的还原,不能还原的我亲自去魔界核。”
谢无珩忽然打断了他:“你不能来。”
“我知道。”
“那道封印你过不来的。”
“我知道。”沈清辞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会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