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天道精挑细选出来的“异类奇才”。
修为精进过快,根骨天生卓绝,性情桀骜不受管束,命格超出天道预设——凡是符合这些条件的,天道就借他沈清辞的手,一个接一个送进魔界。
一送就是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从没有怀疑过那些判词是否公允,因为天道放在他面前的证据永远完整,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每一个生灵都“确确实实”犯下了触犯天规的罪行,他查了又查,核了又核,每一桩都经得起推敲。
可此刻他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了。
天道要一个人犯错,他就会犯错。
天道要一个人堕魔,他就会堕魔。
天道要一盘棋走下去,三界之中每一个生灵都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木偶,连他沈清辞自己也不例外。
他合上卷宗,指腹按在封面上,感觉到皮质的封面微凉。
他按了很久,久到指尖的温度把那一小块封面捂暖了,才松开手。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旧玉简。
那枚玉简是三万年前天道初立之时,第一任天规执笔人留给他的。
那人把玉简递到他手中时说:“此乃天道本源,你留着,日后若遇天规不明之处,注入灵力即可召出原典参阅。”
他三万年来从未用过这枚玉简,因为他从未“遇过天规不明之处”,他一直以为天道是自洽的,公允的,无私的,每一条规条都明明白白写在那里,不需要参阅什么原典。
此刻他把玉简握在掌心,灵力缓缓注入。
玉简亮了起来。
金色纹路沿着简面寸寸浮现,起初速度缓慢,渐渐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金纹在简面上交织成一片复杂的图谱,图谱正中央是一面微缩的命盘,命盘上刻着两个名字。
沈清辞。
谢无珩。
两个名字之间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结,小结旁边标着年份和事件。
他凑近细看,看见第一个结旁边写的是“昆仑余脉·初遇·第157年”,第二个结旁边写的是“云雾涧·知己·第189年”,第三个结写的是“谢无珩入道·因果初结·第203年”,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越往后数量越多,间距越密,结越打越紧,丝线被拉得紧绷,几乎要断裂的模样。
最后一个结旁边没有标年份,只写了一行字:“棋局终·二者择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者择一。
天道布了这盘棋三千年,布的什么他大致已经明白了。
天道要的是制衡,是让六界永远在某种“平衡”里运转。
可沈清辞和谢无珩这两个人太特殊了——两个绝世仙才,一个秉天地清气所生,一个天生剑骨绝世根器,他们两个若是联手,天道布下的所有制衡之局都可能被他们合力掀翻。
所以天道要先让他们互为知己,彼此牵绊,再以大局,以苍生,以门派,以天下大义,一次次迫使他们刀剑相向,隔世别离,正邪殊途。
到最后一刻,天道要他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二者择一”。
谢无珩堕入魔界深渊的时候,天道大概以为沈清辞会秉公处理,大义灭亲,然后两个绝世仙才就只剩下一个,天道就安全了。
可谢无珩没有让沈清辞杀自己,他选择了自己堕入深渊,在最后一刻把“择”的权力从他沈清辞手中夺走,替他扛下了棋局终局最大的那一道反噬。
沈清辞握着玉简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谢无珩为他做了什么。
谢无珩替他把“二者择一”的那个“择”字改了。
他让天道策划了三千年的大结局落了空,让两个绝世仙才之中没有了“被杀死的那一个”,因为他主动跳进了魔界深渊,把自己变成了天道棋局里一枚看似被“丢弃”,实际上却在暗处托住了整盘棋的暗子。
沈清辞慢慢把玉简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云海仍然铺展到天际尽头,日光盛大而寂静。
他看着那些云,想起云雾涧的山雾。
山雾没有云海这么高,这么远,可山雾包裹着杏花,溪水,青石,陶壶,包裹着一个人低头刻竹片的侧影,包裹着另一个人在旁边煮茶时袖口偶尔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
那些瞬间在他记忆里从来不多,因为他那个秉天地清气所生的本源天性,很难“意识到”那些瞬间的发生。
它们发生时他只是觉得恰恰好,像山月该在那个高度,溪水该在那个流速,所有一切都理所当然地摆在那里,不需要他刻意去感受。
可此刻他站在三清殿门口,回忆着那些“恰恰好”的瞬间,忽然觉得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像刀割,不像火烧,像手指碰到了很久以前被烫过的地方,皮肉早就长好了,可关节深处还存着一点残温,你一碰它就醒了,不剧烈,可绵长,绵长得你不知拿它怎么办才好。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点钝疼被他按住了,可手指一松又浮上来,像黑水河涨潮时泛起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谢无珩,”他对着云海说,“我等着你。”
这次没有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
他站在三清殿门口,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落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柄竖直搁置的剑。
他转身回殿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听见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钟鸣。
那钟声和天界的铜钟不同,低沉,喑哑,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水气和寒意。
黑水河畔的谢无珩收回了神识。
他睁开眼睛,石穴里一片黑暗,只有自己掌心里那片旧桑叶上残存的微光在暗处亮着,像萤火。
他把桑叶翻过来,背对着自己,又翻了回去,往复几次,最后把它贴在心口位置,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靠回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眉心那道跳了一整天的悸动终于平复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在黑水河的水声里显得格外轻:“等着我?你知道魔界多深么,等你等到了,怕不是老得连剑都提不动了。”
话是这么说,笑也是这么笑的,可他把桑叶贴在心口的掌心一直没有松开。
“行吧,”他闭上眼,“等着就等着。反正也不是第一回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