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把目光从烧云上收回来,落在两人并排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他的右手和谢无珩的左手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火光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碰在一起。
他没有把手移过去,就让它留在那一寸的距离里。
“会。”他说。
谢无珩舒了一口气,仰面倒在青石上,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幕。
星星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先是几颗最亮的,后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句谢谢。”
“为什么?”
“谢谢你这二百多年。谢谢你来渡口等我。谢谢每一世你都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仰面躺着的脸。
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眉眼还是谢无珩的眉眼,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还在。
沈清辞伸出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蹭过他微凉的额角。
“不必谢。”他说。
“那你恨不恨我?”谢无珩问,“我每一世都不记得你。你守了我二百多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看着满天星斗,想了很久才开口:“你当年问我寂不寂寞。我说那时不知何为寂寞。后来你来了,你走了,你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寂寞。”
谢无珩没有接话。
河面上起了风,枯柳的枝条在风里摇摆,像一只挥动的手。
沈清辞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被风送出去便散了:
“你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那时候没答你。不是不想答,是知道答不了。天道的棋局里,你我都是棋子。你被推着走,我也被推着走。可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真心实意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夜色里谢无珩模糊的轮廓。
“谢无珩,你每一世都忘了。可每一世里都有一瞬间,你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我不恨。我记得那个就够了。”
谢无珩忽然坐了起来。
他坐起来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河边的草被压弯了一截。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清辞,那双黑沉沉的,带着血丝的,瘦到凹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沈清辞见过无数次的,每一次都来不及抓住便消散了的光。
“沈清辞,”他说,“我这一世记不住你了。下一世也记不住。可你记住了,你替我记得。”
“我记得。”
“山上的溪,烤糊的鱼,野杏,日出。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不住了,但你能跟我再说一遍吗?多说说,我就算听不太懂,身体也会记住的。”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有一条溪,水很清,底下有圆石头。溪边长了一棵野杏树,春天的时候开白花,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漂很远。你喜欢抓鱼,抓了架在火上烤,烤糊了也不挑。”
谢无珩听着,嘴角弯起来。
他靠着沈清辞的肩膀慢慢滑下去,头枕在他肩上,像困极了的孩子。
“还有呢?”他闭着眼问。
“还有山。云雾涧的雾很大,你第一次进去迷了路,是我带你走出来的。你给了我半块干饼,说以后要是断了粮可以去找你。”
“半块干饼?”谢无珩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么小气。”
“你那时穷。”
“后来呢?”
“后来你经常上山。带腌菜,山果,鱼。你坐在溪边听我念经,听到一半就睡着了。我给你盖了件外袍,你没醒。”
“装的。”谢无珩闭着眼说,“我醒着呢。就是想看看你给不给我盖。”
沈清辞低下头看他。
谢无珩的呼吸开始变浅了,一下一下,隔得越来越长。
那唇角还弯着,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狡黠,像极了几百年前那个靠在树干上假装睡着,等着外袍落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还有吗?”谢无珩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还有很多。我慢慢说给你听。”
“好。你慢慢说。”
沈清辞说了一整夜。
他把溪水,山月,杏花,经文,煮茶,谈天,把三千年里他们并肩坐过的每一块石头,看过的每一次日出都翻出来,轻声说给枕在自己肩上的人听。
谢无珩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辞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彻底沉了下去。
他停住话头,低头看着谢无珩安静闭着的眼。
那双眼不会再睁开了,那张嘴边还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梦见了一条溪,一棵树,一个坐在水边等着他的人。
沈清辞把谢无珩轻轻放平在青石上,替他把袍角拉平整,指腹蹭过他微凉的脸颊,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他坐在旁边,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展开来,上面四道横一道竖一道浅横,五世,三百余年,他等过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
他并指为刃,在那道浅横的旁边,又刻了一笔。
这一笔刻得很稳。
指尖的清气凝成利刃,穿透竹简的肌理,刻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竖。
他把竹简合拢,贴在掌心,感觉到渡口下方三丈处那枚锁魂印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又一世结束了。
魂魄聚拢,流转,将要投入下一场轮回。
他站起身,站在河岸边,看着东方的天际慢慢泛白。
晨光一寸一寸漫过来,先是深蓝,然后是淡紫,然后是玫瑰色的薄绯,最后是一线澄澈的金从山脊后面溢出来。
河面上起了雾,雾里有水鸟振翅的声响。
他一个人看着日出。
和三百多年前一样。
和之后的每一世一样。
沈清辞站在渡口边,手握着竹简,看太阳从远山后面升起来。
光落在他肩上,发上,攥着竹简的手指上。
他微微仰起头,眼睫被晨光镀了一圈淡金色,睫毛尖上有一点极微的湿润,在光照过来的一瞬间便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收了竹简入袖,转身坐回青石上。
渡口又空了下来。
远处有新的魂魄正沿河走来,朦朦胧胧的影子,像雾一样浅。
沈清辞坐在那里,把竹简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道“等”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刻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望向河面下游的方向。
那边有一个人正出生。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有一片竹简上刻着他的名字,不知道这渡口上坐着一个等了他三百多年的人。
他只是一声啼哭落了地,被接生婆抱在怀里,干干净净地来。
沈清辞知道。他每一年都知道。
他坐在那里,看着河水往东淌,看着太阳往西沉,看着雾起雾散,看着柳叶黄了又绿。
他替谢无珩看着这些,替谢无珩记着这些。
有一天谢无珩会再来,又一世,又一程,又一场相逢——他照旧不记得他,他照旧不认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等得起。
天道之下,三千年与十七载不过是一瞬与一瞬的差别。
他等了一瞬,又等了一瞬,每一瞬里都有人在。
有人在溪边煮茶,有人在青石上打盹,有人烤糊了鱼剥了焦皮照吃,有人临别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又一瞬叠在一起,便成了永远。
沈清辞把竹简合上,搁在膝头,看着河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唇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不再计算时辰时露出的那种笑。
下一世,他还会来。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