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多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我活,看着我死,看着我什么都不记得地来,什么都不记得地走,然后你告诉我你不能说?”
“你每一世都活不长,”沈清辞说,“我若说了,你带着前世的记忆过这一世,业力会更重,寿数更短。你本就只剩五年了。”
谢无珩的笑僵在了脸上。
“五年?”
沈清辞没有说话。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枯柳枝丫吱呀作响,像一扇许久未开的门被缓缓推开。
谢无珩站在几步之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是一道孤独的黑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河风声吞没,“那你呢?我死了之后,你又一个人坐在这里?”
“嗯。”
“一直等下去?”
“嗯。”
谢无珩忽然大步走了回来,蹲在沈清辞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抽——三百年前,谢无珩刚学会御剑的时候从天上摔下来,摔在他脚边,也是这样的姿势,仰着脸对他笑,说“我飞起来了你看见没有”。
可现在不是三百年前了。
现在谢无珩仰着脸看他,眼底没有笑,只有一种又疼又烈的光。
“沈清辞,”他说,“你看着我。”
沈清辞低头看他。
“这二百多年,你看着我每一世活每一世死,你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你是为他来的?”
“没有。”
“那我现在知道了。”谢无珩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烫得惊人,“我活着的时候你陪着我,我死的时候你看着我。那我不在了之后呢?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每一世都忘了你。我不记得你叫什么,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不记得我们在山上看过的日出和喝过的酒。我不记得不要紧,但你得记住,你替我记得。你替我记得有人见过你,有人和你并肩坐过,有人拿你当过唯一的知己。你要是也忘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看着那五根指节粗大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练剑时沾的草汁。
他伸出手,覆在谢无珩的手背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骨头,筋脉,温热流动的血。
这双手再过五年会凉下去。
这个人再过五年会消散在他面前,进入下一世,变成一个他要去重新寻找,重新认识的陌生人。
“我记得。”他说,“我替你记得。”
谢无珩抓着他袖口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块布料攥进掌心。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在沈清辞的膝上,肩线在轻轻颤动。
沈清辞感觉到自己掌下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腕骨,整个都在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些。
那一夜他们坐到天亮,谁也没有再开口。
河面上升起雾,雾里有水鸟低低掠过,留下一声孤零零的啼叫。
沈清辞看着雾气从水面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枯柳的根,爬过青石的棱角,爬到谢无珩微微蜷起的脊背上,又轻轻散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谢无珩抬起头。
他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沈清辞,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
“五年。”他说,“够我做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先把你教我的那七十二路剑法练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在晨光里挽了个剑花,“你要是愿意,也教教我你从前跟我论的那些道。我记不太清了,但身体好像还记得一点。”
沈清辞看着他在晨光里舞剑的背影,瘦削,挺拔,带着一种明知结局却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把竹简在膝上摊开,并指为刃,在那道竖的旁边又轻轻加了一横。
这一横刻得很浅,比前面几道都要浅,像是怕用力太重会戳穿什么似的。
五年。他对自己说。
这一世,还剩五年。
……
第五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谢无珩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不在意,照旧每日来渡口练剑。
后来咳得止不住,弯着腰撑着剑喘,沈清辞让他歇,他摆摆手说还能练两路。
再后来夜里开始发热,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些不清不楚的话,沈清辞守在他草棚里,用湿布巾替他敷额,听着那些破碎的音节从滚烫的唇间溢出来。
有时候是“山”,有时候是“溪”,有时候是“别走”。
沈清辞坐在草棚角落的干草上,听着他梦里那些含混的呼唤,把布巾浸凉了拧干,敷上去,过一阵再换。
一夜换几十次,天亮时手指被凉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尖微微泛麻。
谢无珩烧退了以后清醒了很多。
他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看着沈清辞坐在对面替他熬药,火堆的光映在沈清辞脸上,明明是清清淡淡的一张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添了几道很浅很浅的纹路,在眼角和眉心之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日复一日地压出来的。
“沈清辞,”他开口,嗓音沙哑,“你老了。”
沈清辞抬眼看他:“没有。”
“有。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脸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你笑起来眼角会有纹路。”
“我没有笑。”
“你也没怎么笑过。”谢无珩说,“以后多笑一笑吧。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沈清辞低头拨了拨火堆,没有接话。
药罐里的水滚了,他把药渣滤出来倒进碗里,端过去递给谢无珩。
谢无珩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这药方子是跟谁学的?”他龇着牙,“苦得能送人上路。”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张苦成一团的脸,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
谢无珩端着药碗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在草棚的火光里各自弯了一下嘴角,谁也没有说话,但河面的风从棚口灌进来的时候,似乎比方才轻了一些。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无珩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但他练剑的时候精神比从前还好。
他说要把七十二路太清剑诀全部记住,这样下一世就算不记得沈清辞了,身体还会记得怎么出剑。
沈清辞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练,看他从第一路舞到第七十二路,中间要停下来歇两三次,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神亮得灼人。
“记住了吗?”谢无珩收了剑,撑着膝盖喘气,回头问他。
“记住了。”
“我说我。”
“你记住了。”
“那就好。”谢无珩拄着木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着他肩膀,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河上的日落。
谢无珩的肩胛骨硌着沈清辞的胳膊,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柴。
沈清辞没有让开。
“沈清辞,”谢无珩看着天边的烧云,“你说下一世的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会不会还喜欢打猎?”
“也许。”
“还会不会遇见你?”
沈清辞没有答。
“你会来找我吗?”谢无珩偏头看他,“我死了以后,下一世,你还来渡口等我吗?”
“来。”
“那你还教我练剑?”
“教。”
“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坐在一起看日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