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沉默了一阵。
夜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他的声音隔了夜色传过来,比平时低沉一些:“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了?”
“他转世了。”
“转世?他不是凡人?”
“曾经不是。后来是了。”
“你们从前很好?”
沈清辞闭了一下眼睛。
三千年了,他很少去想“从前”这两个字。
那些山月,溪水,杏花和经文,像一幅装裱好了挂在墙上的画,他偶尔转头看它一眼,也只是一眼,不敢看太久。
因为在画的旁边,是刑台的剑光,碎裂的魂魄,隔世的陌路。
中间那一道裂痕太深,看一眼便会掉进去。
“从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像被河风吹散了,“从前是很好。”
“那他还会记起来吗?”
“不会。”
“那你等什么?”
沈清辞睁开眼。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淡淡的,凉凉的,握不住也留不下。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知算不算笑。
“不知道。”他说,“就是等着。”
谢无珩没有再问。
他翻回身去仰面躺着,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夜色里浮起来:“你这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扛。累不累啊。”
沈清辞没有答。
他坐在那里,守了一夜。
天明时谢无珩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沈清辞还是那个姿势,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河面远处。
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干干净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渡口很多年的石像。
“沈清辞,”谢无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今天教我什么?”
沈清辞转过头来,晨光在他眼底落了一片暖色。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朝气蓬勃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谢无珩,把竹简展开铺在膝上,并指为刃,在背面三道横下面又划了一竖。
十二年。
他对自己说。
这一世有十二年。
……
第七年的时候出了事。
那日谢无珩在河边练剑,用的是一把沈清辞从枯柳枝上削的木剑,剑招是沈清辞教的,七十二路太清剑诀。
他练到第三十六路时忽然停住,整个人定在原地,木剑从指间滑落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辞从青石上站起来。
“谢无珩?”
谢无珩没有应。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清辞,肩线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绕到他正面,看见他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一层黑色的气——那气沈清辞认得。
是残魂深处未散尽的旧伤被引动了,凡人之躯承载不住前世的因果业力,此刻那些被他遗忘的东西正从魂魄最深处翻涌上来。
“不要抵抗,”沈清辞抬手按住他的天灵盖,将一缕清气渡进去,“让它们过。你受不住的,先放它们走。”
谢无珩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骇人,指甲掐进他腕间皮肉里,沈清辞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腕骨淌下来。
他没有抽手,反而将更多清气渡进去,另一只手按在谢无珩后背心俞穴上,帮他疏导逆冲的气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谢无珩眼底的黑气慢慢褪去,面色却更白了。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渗血的指甲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对不住。”
“没事。”
“我刚才看到了很多东西。”
沈清辞收回手,袖口垂下来掩住腕上的伤痕:“什么东西?”
“山。很大的山。还有一个人坐在溪边,白色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谢无珩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头有一点恍惚,“还有血。很多血。有剑,一把很长的剑,从我胸口穿过去。疼。”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眉头微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像那里还残留着上一世被贯穿的幻觉。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喉间有一丝极细微的酸涩泛上来,被他压了下去。
“是练功太快,气机冲了识海。”他说,“这几日先别练了,歇一歇。”
谢无珩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听话。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只是不再练剑,改成打坐吐纳。
可他打坐时总走神,沈清辞注意到他隔一阵便会睁开眼,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一停,又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第四天夜里,谢无珩没走。
两人坐在青石上,谢无珩忽然开口:“沈清辞,你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故人吗?”
“记得。”
“他转世了。但他从前跟你一起住在山上?”
“嗯。”
“你们一起看日出?一起论道?”
“嗯。”
“他喜欢吃什么?”
沈清辞偏头看他。
月光照得谢无珩侧脸的线条明朗,下颌微微绷着,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的声音也绷着,听起来是平静的,可沈清辞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的东西。
“山果。”沈清辞说,“野杏。还有烤鱼。他在溪里抓了鱼架在火上烤,总烤糊,糊了也不嫌,把焦皮剥了照吃。”
谢无珩沉默了几息,喉间动了一下:“那他走了之后呢?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不。我……下山了。”
“来这渡口?”
“嗯。”
“等他。”
“嗯。”
谢无珩霍地站起来。
他转身面对着沈清辞,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困惑,有焦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他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哑:“沈清辞,你跟我说实话。你等的那个人,他转世之后长什么样?他现在在哪?”
沈清辞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他看见谢无珩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尾微挑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里面有光,有火,有他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上涌。
锁魂印在下方三丈处传来一阵微烫,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谢无珩,”他说,“你坐下。”
“你先回答我。”
“你坐下。”声音很轻,但不容置喙。
谢无珩僵了一瞬,慢慢坐了下来。
他坐在沈清辞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清辞能看见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攥在膝上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扑上来。
沈清辞看着那只攥紧的拳头。
他曾无数次见谢无珩握剑,握刀,握一切可握之物,可他从没有一次见谢无珩握着自己的拳头,攥得这样紧,紧到骨节发出细小的响声。
“他就在你眼前。”沈清辞说。
谢无珩的呼吸滞了一瞬。
“是我?”他的声音变了,像从极深处挤出来的,“你说的那个故人,是我?”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谢无珩,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自己坐在原处的姿势,不让自己的身体有任何一丝晃动。
谢无珩猛地站了起来。
他退后两步,又停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抬手指着沈清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救我的时候就知道?你教了我七年,你看着我,跟我说话,听我叫你的名字,你什么都没说?”
“不能说。”沈清辞坐在原处,声音很稳,“说了对你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谢无珩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涩,像铁片刮过粗石,“沈清辞,你等了我多少年?”
“……二百五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