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沈清辞反问。
“谢无珩。”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扣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锁魂印之下的每一世转生,魂魄归位时那枚印符都会传来微烫的波动,告诉他这一世的人叫什么,生在哪,长在哪。
他每一次都提前知道,却每一次都在那人亲口说出名字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把。
“我叫沈清辞。”他说。
谢无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嘴里掂量什么东西似的:“沈清辞。姓沈?”
“嗯。”
“你是山下人?怎么一个人来这片林子?”
“路过。”
“你这人说话像在挤牙膏。”谢无珩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旁边,偏头打量他的侧脸,“你救了我一命,总该让我请你吃顿饭吧。前面镇上有家酒馆,鹿肉炖得不错。”
沈清辞转头看他。
这一世他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眼尾那道弧线还没被岁月磨钝,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野性的张扬。
他想起三百多年前那个背着弓走进云雾涧的少年,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我娘烙的饼管够。”
“好。”沈清辞说。
镇上那家酒馆确实不错。
鹿肉炖得酥烂,加了山菌和干椒,一锅上来热气翻涌。
谢无珩要了一壶酒,给沈清辞倒了一碗。
沈清辞看着碗里清亮的酒液,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很久没喝凡间的酒了,上一次还是和谢无珩在云雾涧里,两个人分一壶山民自酿的野果酒,喝到天亮,谢无珩醉得靠在树干上念自己写的歪诗,沈清辞坐在旁边替他挡了一夜的露水。
“怎么不喝?”谢无珩隔着碗沿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探询,“酒不好?”
“在想事情。”
“你这个人,心里头装着不少东西吧。”谢无珩放下碗,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鹿肉,“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像那种走了很远的路,身上背了很多东西又不肯放下来的人。”
沈清辞抬眸看他。
谢无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摸了摸后颈:“我说错了?”
“没有。”
“那你背的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水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眉目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只是眼底那层清澹的静气里多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年份的沉。
他端起碗来,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谢无珩,”他搁下碗,“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谢无珩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找个师父修道。我这身骨头有人说是天生的好根骨,不修浪费了。”
沈清辞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修道?”他问,“为什么想修道?”
“打架厉害。”谢无珩咧嘴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其实是有个人跟我说过,修道修到高处能看见天地本来的样子。我想看看。”
“什么人跟你说的?”
“忘了。”谢无珩皱了皱眉,“小时候做的梦吧。梦见一个白衣服的人坐在水边,跟我说了很多话,醒来全记不清了,就记着这一句。”
沈清辞看着他的脸。
酒馆里灯火昏黄,照得他眉目的轮廓半明半暗,像隔了一层雾。
谢无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完就低头吃鹿肉去了,吃得额头渗出细汗,偶尔拿袖子擦一把,动作粗莽又坦然。
“你要找师父,”沈清辞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我可以教你。”
谢无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咽下去之后他说:“你?你不是说你不会医术吗?”
“不会医术,但会修行。”
“你不是说你不是神仙?”
“没说是。只是会修行。”
谢无珩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面没有前世的亲近,没有轮回深处残留的熟悉,只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打量和权衡。
沈清辞在他这样的目光里坐着,手心贴着碗壁,瓷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行。”谢无珩说,“那你教我。”
沈清辞开始教他修行。
和三千年前不一样。
那时的谢无珩是从凡入道,一步一步从头来,沈清辞坐在溪边一点点引他入门,从吐纳到导引,从感知灵气到凝气入脉,走了整整十年。
这一世谢无珩的根骨更胜从前,许是轮回中魂魄被锁魂印滋养了太久,他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当年快了何止一倍,沈清辞教他一套心法,他三天便能入门,七天便能运转周天。
“你这是什么体质?”谢无珩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盘膝坐在渡口边的青石上,掌心浮着一层淡薄的白光,“我怎么觉得我从前练过似的?”
“许是天赋。”
“太离谱了,我这辈子就没碰过修行,上手跟吃饭喝水一样顺。”谢无珩收了功,偏头看他,“沈清辞,你是不是骗了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清辞站在河边,背对着他,看那条发白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淌。
夕阳把水面染成暗金色,风里有枯草的涩味。
他没有回头,说:“你只管练便是。能学多少是多少。”
“你这话说得跟赶时间似的。”谢无珩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怎么了,你急着走?”
“不急。”
“那你教我多久?”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说谎,可这话他答不出来。
锁魂印镇着轮回井,他永世驻守此处,哪里都不会去。
但谢无珩会走。
这一世的谢无珩活不了太久,他看出来了,魂魄虽被锁住,但当年碎得太烈,每一世转生都带着旧伤,寿数有限,活不过三十五岁。
他算过。
算了很多遍。
每一世他都算,把锁魂印反馈的气机一一推衍,得出一个不变的结论:这一世,他三十三岁。
还有十二年。
“教你到你觉得够用为止。”沈清辞说。
谢无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那之后的每一天,谢无珩都来渡口。
他在附近搭了个草棚住下,天亮来,天黑走,有时候练功太晚便不走了,躺在青石上看星星。
沈清辞坐在旁边给他护法,偶尔递一碗水过去,偶尔在他走火入魔的边缘伸手按一下他的脉门,将岔了的气机轻轻引回正轨。
“你是不是每晚都不睡?”有一回谢无珩半夜醒来,看见沈清辞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我白天看你坐着,晚上看你坐着,你什么时候歇?”
“修行之人不需要太多眠息。”
“撒谎。”谢无珩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眼底下发青呢。”
沈清辞没接话。
他确实不需要眠息,但他需要守着渡口,守着锁魂印。
三成仙力被抽走后,他的身体比从前脆弱了许多,夜里寒气重时关节会泛酸,魂魄与清气之间的维系也有些松。
这些他不说,也无人可诉。
“沈清辞,”谢无珩在黑暗里叫他,“你到底在等谁?”
“什么?”
“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说你路过。可你每天都在这渡口坐着,哪也不去。你不是路过,你是在这里等什么人吧?”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沈清辞看着水波粼粼的纹路,过了很久才开口:“等一个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
“一个……不记得我了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