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跟了他三年。
三年里他教小孩认字,打坐,采药,不教修行法门,只教一些活下去的本事。
小孩聪明得惊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有时候沈清辞说一遍他便懂了,有时候说到一半他便接了下文。
沈清辞看着他,觉得骨骼里的疼是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的,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初时不觉得,后来整个胸腔都湿透了。
第三年冬天,小孩生了场大病。
烧了七天七夜,沈清辞守了七天七夜,用尽了能用的药,最后一夜小孩烧得糊涂,抓着他的手叫了一声:“清辞。”
沈清辞整个人僵住了。
“你叫我什么?”
小孩没答,已经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天亮时热度褪了,人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
沈清辞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小孩歪着头想了想,说梦到山,很大的山,山上有一条溪,溪边坐了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白茫茫的,像一团雾。
那年开春,沈清辞把小孩送到了镇上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没有子嗣,夫妻俩老实本分,愿意收养。
小孩走的时候抱着沈清辞的腿不撒手,哭得整张脸通红。
沈清辞蹲下来,把他两只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好好活着。”
“你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那我长大以后去找你。”
“不要找。”
“为什么?”
沈清辞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他滚烫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泪。
他看了这个孩子很久,久到那对夫妻都有些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才站起身,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忘了我。”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一步都没有回头。
身后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在旷野里。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枯树干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孩子后来活得很好。
长大,娶妻,生子,在小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子不富裕但安稳。
沈清辞每年在他生辰那天去镇上远远看一眼,看他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看他抱着幼子教他认招牌上的字,看他老了,头发白了,脊背弯了。
他最后一次去的时候谢无珩已经八十三岁,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身边围了一圈儿孙。
沈清辞站在窗外,隔着半扇木窗看里面的人闭着眼,呼吸浅而碎,像风中最后一缕烛火。
窗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孙辈的肩头,落在窗外的沈清辞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亮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人俯耳去听,又直起身面面相觑,显然没有听清。
沈清辞站在窗外,唇线抿得很紧。
他听见了。
隔着一扇窗,隔着八十三年,隔着轮回洗去的一切记忆,谢无珩说的那句话只有三个字,气音挤出来的,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
沈清辞闭了闭眼,转身走回渡口。
青石被他的袍角磨得光滑温润,坐上去有微微的热。
他把竹简翻到背面,那上面空了很多年,此刻他并指为刃,一笔一笔刻下去,刻了三道横。
第一世一百年,第二世六十年,第三世八十三年。
他等了二百四十三年。
谢无珩不知道。
每一世都不记得。
每一世都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从记忆最底层浮上来一点什么,一闪即逝,抓不住,也留不下。
沈清辞把竹简合拢,放在膝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律令,握过天道刑罚的铁则,如今它们只是交叠着搁在袍子上,指尖很静,纹路清晰,像两片落了很久的枯叶。
河面起了雾。
又一个黄昏要来了。
……
这一世来得有些不同。
沈清辞是在渡口北面五十里的梅林里发现他的。
梅林是野生的,年头久了长得密不透风,花开时香得呛人。
沈清辞每年花季会来走一趟,不是因为爱花,是因为锁魂印反馈的波动在这里最清晰。
他穿过梅林最深处时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旁边倒着一头死鹿,喉间插着半截箭杆,血渗进泥土,洇红了一小片落花。
那人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起伏得极浅极慢。
沈清辞蹲下来探他鼻息,指尖刚触到人中便被一只手攥住了腕子。
力气很大,骨节凸起,拇指正好按在他腕脉上。
“别碰。”那人说,眼睛没睁开,嗓音像砂石磨过树皮,“你走你的路,我死我的。”
沈清辞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草汁。
这双手他认得。
前世握剑的时候指节也是这样的形状,只是那时修长干净,指尖凝着霜白的剑气。
“你没死。”沈清辞说。
“快了。”
“你中了蛇毒。”他看了眼那人小腿上的两个细小红点,伤口周边已经肿成青紫色,“梅林深处有青环蛇,这季节最毒。你猎鹿时踩到它了。”
那人终于睁开眼。
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
他盯了沈清辞几息,松开了手:“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废什么话。”
“你只能活半个时辰了。”沈清辞说,“半个时辰走不出这片梅林。你死在这里,那头鹿也白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倒着的死鹿,喉结动了动。
沈清辞没有等他回答,从袖中摸出一枚白色的药丸递过去。
药丸是他在天界时随手炼的,祛百毒,疗内伤,对凡人而言算得上仙丹。
那人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他:“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
“不信。”
“你可以不吃。”
那人又看了他几息,忽然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
他伸手取了药丸扔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小腿上的青紫开始消退,呼吸也逐渐稳了,脸色由灰白转回了几分血色。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沈清辞:“你是神仙?”
“不是。”
“那你哪来的药?”
“以前认识一个道士,他给的。”
“道士叫什么?”
沈清辞没答。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梅瓣,往来路走。
走出几步听见后面的人站起来跟了上来,脚步声有些踉跄,大概是腿上的毒虽然清了,但气血尚未恢复。
“你等等。”那人在后面说,“你叫什么?我怎么还你这个人情?”
“不必。”
“我不喜欢欠人。”
沈清辞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风从梅林深处穿过来,卷着花瓣拂过两人之间,他看见那人站在几步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扶着树干,站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挺着的树。
眉目已经褪去了前世所有温软的痕迹,只剩锋利的线条和一点疲惫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