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渡口从来只渡死人。
沈清辞坐在渡口那块被无数亡魂踩得光滑的青石上,手里的竹简已经泛黄卷边,边角磨出毛刺。
他把竹简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其实不必看,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他都记得,哪一笔是先刻的,哪一笔是后来补的,哪一处用力过重留下细小的裂纹,他都清清楚楚。
简上只有一句话:“去学。我能等你。”
字是谢无珩的字,却刻在沈清辞的手下。
那一夜他刻完这片竹简,搁在溪边青石上,然后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等。
山风很凉,杏花落了满襟,他等了一整夜,天亮时竹简不见了,石头上留着一道温热的指印。
他伸手按上去,指腹贴着那道痕迹,没什么温度了,却还是按了很久。
自那以后,他到过许多渡口。
天界有四十九重渡口,凡间有七十二处,幽冥地府有三座,他在每一个渡口都坐过。
有时候坐一整天,有时候坐几个月,更多的时候只是路过时停一停,看那些魂魄来来去去,生者送死者,死者赴来生。
他坐在那里,和那些送行的活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他送的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在送。
这一处渡口在凡间极西之地,一条窄河从雪山融水流下来,水色发白,浑浊,岸边枯着一棵老柳,枝丫光秃秃的斜向水面,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瘦手。
沈清辞选了这里,因为这里偏僻,魂魄稀落,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三清天界的仙尊日日坐在凡间的泥岸上。
他自削了三成仙力。
那是在谢无珩魂碎之后的事。
天界刑台上剑光落下的刹那,谢无珩的魂魄像被砸碎的瓷片四下飞散,碎成千百片光屑坠入六道轮回。
沈清辞站在台下,双手攥着袖口,指节压得发白。
刑律司的仙官来问他是否要收殓残魂,他开口,声音平静,说了一个字:“要。”
他回了三清殿,关上殿门,撤去所有禁制,把三成仙力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那过程不算疼,清气剥离时像抽走一部分筋骨,身体变得有些空,有些轻,站在地上不太稳当。
他把那三成仙力凝成一枚金色的印符,炼了四十九日,然后打开轮回井,将印符沉入井底。
锁魂印。
以仙尊气运为引,将破碎的魂魄在轮回中聚拢,固定,不至于散入虚空彻底消亡。
代价是持印者永世不可离开轮回井所在之处,否则印符即碎,魂亦碎。
他选了这处渡口。
渡口下方三丈便是轮回井的支脉,锁魂印沉在那里,日夜流转。
他坐在上面,便是在守着。
第一世他等了一百年。
谢无珩转生成一个卖豆腐的,住在渡口往东三十里的小镇上,每日半夜起来磨豆子,天不亮推着板车沿街叫卖。
沈清辞去见过他一次,挑了个他收摊的时辰,装作买豆腐的寻常路人走过去。
谢无珩正弯腰收拾木桶里的残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困意的笑:“客官来得晚了,今日卖完了,明日早些来。”
沈清辞站在板车前,看着他脸上的困倦和笑意,看着他袖口沾的豆渣,看着他手指上被磨盘磨出的薄茧。
这个人眉目间还有几分前世的影子,下颌的弧度,说话时微微眯眼的习惯,都还是谢无珩的模样,可他不认识自己了。
“明日。”沈清辞说,“我明日再来。”
他第二日去了,第三日也去了,买了许多豆腐,吃到后来一闻到豆腥味就反胃。
镇上的人渐渐认识他,知道他是个路过的读书人,住在渡口边的破草棚里,每日都要买豆腐。
谢无珩这一世是个话多的人,和前世那个冷傲孤绝的谢无珩截然不同,他一边切豆腐一边和沈清辞闲聊,问他是哪里人,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总是一个人。
“等一个人。”沈清辞答。
“等谁?等他来买豆腐?”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那方白嫩的豆腐,没答。
后来谢无珩染了风寒,小镇上没什么好医,拖了半个月便去了。
沈清辞站在送葬的队伍末尾,远远看着那口薄棺抬上山,棺材很轻,里面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在坟前站了一夜,天亮时离开,回到渡口坐下来,掌心按在青石上,感受下方三丈处那枚锁魂印微微发烫。
第二世他等了六十年。
这一世谢无珩生在一个商贾之家,锦衣玉食,从小被送去学经史子集,十八岁中举,二十岁外放做了个七品县令。
沈清辞扮作一个云游道人,路过他治下的县城时在城隍庙里借宿了几夜。
谢无珩来上香,身后跟着师爷随从,排场不大却也前呼后拥。
他跪在蒲团上闭目祝祷,沈清辞倚在殿柱旁看他,看他眉目间的神色比上一世沉静些,比前世又柔软些。
谢无珩睁开眼,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道长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
“本县虽小,风光尚可,道长若愿多留几日,可往西山看看。”谢无珩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灰,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道长,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贫道常年云游,许是在别处偶遇过。”
谢无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殿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沈清辞站在光柱里,周身浮着细小的尘埃,面容看不太清。
谢无珩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想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一世谢无珩活到七十九岁,儿孙满堂,临终时拉着长孙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总觉得欠了一个人什么,欠了很久,可是想不起来了。”
沈清辞在渡口坐了一夜,掌心下的青石凉透了。
第三世来得很快。
谢无珩转生成了一个乞丐。
生在战乱里,父母死在逃荒路上,他一个人跟着流民队伍走了几百里,走到这个渡口附近时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
沈清辞把他从路边捡回来,喂了水喂了粥,用布巾擦掉他脸上的泥垢。
小孩睁着眼睛看他,黑眼仁很大,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是谁?”小孩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过路的。”
“我饿。”
“刚喝了粥,还饿?”
“饿。”
沈清辞又给他盛了一碗,看他捧着碗狼吞虎咽,汤水溅到下巴上,顺着脖颈淌进领口。
他伸出手,用袖口替小孩擦了擦下巴,小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忽然说:“你像我爹。”
“你爹呢?”
“死了。路上饿死的。他把自己那份粮给我了。”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蜷,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跟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