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把钢笔帽拧紧，放回口袋。社保系统页面还亮着，阿诚的名字停在屏幕中央，死亡时间一栏的数字像钉子扎进视线。他没再敲击桌面，也没起身去倒水。窗外雨声压过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铁锈味混着纸张受潮的气息，在鼻腔里凝成一块硬结。他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七分，距离审讯室预约时间还有五十三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抽出最下层抽屉里的信封，取出存储卡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平稳，没有多余停顿。起身时顺手将椅子推回桌沿，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偏冷，照在他脸上不带温度。电梯下行期间，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指尖在裤缝边轻轻擦过，像是确认什么还在原位。
审讯室在三楼东侧，门牌编号304。两名法警已在门口待命，见他走近，点头示意。林澈递出签批文件，对方核对签名与编号后，刷卡开门。房间不大，四面白墙，一张金属桌横置中央，两侧各设座椅。天花板角落装有监控探头，正前方墙面嵌着录音设备启动键。空气静得能听见通风口微弱的嗡鸣。
十一点整，塔诺到场。
他穿一件深灰高领毛衣，外罩黑色长款风衣，进门时不慌不忙解下扣子，由随行律师接过。坐下前目光扫过林澈，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情绪。两名律师分别落座两侧，打开公文包，取出授权书与程序告知单，逐项核对流程合规性。其中一人向林澈确认：“本次传讯事由为‘涉嫌与七年前一起失踪案有关联’，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我方当事人有权拒绝回答无直接证据支持的问题。”
林澈点头，“程序合法，问题清单已备案。”
他翻开记录本，开始发问。
“你是否于七年前四月二十七日晚，出现在瓦拉纳附属仓库B区第七货位？”
律师立即举手打断：“反对。该地点未被列为犯罪现场，亦无司法认定其与任何案件存在关联，提问缺乏事实基础。”
林澈转向塔诺：“你认识阿诚吗？”
律师再次回应：“当事人拒绝回答此问题，因涉及私人交往范畴，且提问方式具有诱导性。”
问题接连抛出——当晚活动轨迹、与瓦拉纳安保部门的关系、是否有接触死者遗物或知情者——每一条都被精准拦截。律师用词严谨，援引条文迅速，几乎形成条件反射般的防御节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指针缓慢挪动，录音笔红灯持续闪烁。
三小时零十四分钟，进展为零。
林澈合上记录本，抬手按下录音设备关闭键。红灯熄灭。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通风口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我想单独谈两句。”他对两位律师说。
年长些的律师皱眉：“这不符合规定。任何非正式交流都可能影响后续法律效力。”
林澈没看他们，只盯着塔诺：“你可以说不。”
塔诺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分明，动作未变。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个轻缓的制止手势。
“你们出去。”
律师迟疑了一下，最终收起文件，起身离场。门关上前，最后一名律师回头看了一眼，但没说话。
金属门锁落定，屋内只剩两人。
林澈没再坐回去。他站在桌尾，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塔诺脸上。对方抬起头，迎着他看，眼神平静，却不像在掩饰什么，反而像等着这一刻。
“阿诚在哪？”林澈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塔诺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死了。”
“你杀的？”
这次停顿更久。塔诺喉结动了一下，呼吸节奏依旧稳定。然后他直视林澈，说：“我做的，不后悔。”
话音落下，屋里没有回应。林澈没记笔记，也没追问细节。他只是站着，看着对方，仿佛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破绽，或是某种隐藏的动机。可塔诺没躲，也没解释。他说完那句话后，整个人像是松了点劲，肩膀微沉，但神情依旧清醒。
过了十几秒，塔诺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声响。他整理了下衣摆，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脚步忽然顿住。
“阿玲的事你别查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林澈仍站在原地。
冷汗从脊背渗出，顺着衬衫布料往下淌，贴着皮肤一路滑到腰际。他没抬手去擦，也没动。视线落在空着的椅子上，椅面还留着一点压痕，是刚才那人坐过的印记。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半，阳光试图穿过云层，在窗框边缘投下一小段灰白光带，很快又被涌来的雨云吞没。
他抬起手，摸了摸西装内袋，存储卡还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它没丢。然后他慢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压住桌面冰冷的金属质感。呼吸一次，再一次，节奏重新稳住。
门外走廊传来轻微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没回头去看是谁，也没起身跟进。只是坐着，盯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直到法警敲门进来询问是否需要继续记录。
他摇头。
“结束了。”
法警退出后，他独自留在房间里。监控探头依旧亮着，但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不在记录范围内。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调出本地硬盘加密分区，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他没打字，也没关闭。
雨还在下。
他想起昨夜那个未回复的短信，也想起三年前档案馆技术员陈劝他别再追查时说的话。那时他还觉得那是威胁，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提醒。
塔诺走了，走得坦然。他承认了，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求宽恕，更像是划清界限——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该再往前走。
林澈的手指终于动了。他在文档标题栏输入三个字：口供-非录。
然后停下。
没有继续写下去。
也没有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