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蒂走进寝殿,看到父王靠在犀牛皮绷面的雪松木交腿椅上,半闭着眼睛,叙利亚臣邦进献的王妃曼奴薇正在给他揉按额头。赫莉特王妃被逐之后,这个很能小意殷勤的女子颇得法老欢心,已经册封为王妃了。
“父王今日感觉可好些?我昨晚来拜见,听说圣体欠安。”
法老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来过了。用过早膳没有?”
“还没有。”
法老睁开眼,欠起身来:“那就一起吃吧。”
“谢父王。”
曼奴薇朝她柔情万种地笑着行了个礼,用不着另外吩咐,就像一只猫一样安静地退下去安排。不一会儿,侍者抬上来一张便桌,上面放着一小篮奶酪鹰嘴豆泥面包、一杯新鲜牛奶、一盘填了牛肉馅的碧绿秋葵和一碟椰枣。苏蒂知道父王习惯早膳吃得比较简单,这菜式与他御用的一样。
法老挥退侍者,就着牛奶吃面包,随意地说:“你昨天抓回来那些人,我已经亲自审过了。”
苏蒂心里咯噔一下。往好里说,父王愿意亲自介入这件事情,当然也是给她底气。可是父王审过了,便是定论,她不能再干预了。
她低下头,去叉一根滑溜溜的秋葵:“父王给女儿撑腰了。”
她说话带着点隐约的鼻音。法老想到,自己确实很少给她撑腰。从七岁在凛冽之宫的考验开始,她就是凭着自己的力量,一关一关地闯过来的。
“这伙人来路很杂。”他说,“地痞、盗匪、流民,甚至还有退了伍的兵丁。由一个绰号‘蝇首’的人招募训练,对外则以码头卖力气的搬运工身份为掩护。”
苏蒂嗯了一声,继续对付那根在银盘里滑来滑去的秋葵,终于把它叉住了,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
“那个人只是个二道贩子,跟香料集市那个匪首蛇头一样。”她说,“互不统属,才会被派来灭他的口。”
这是她预先树的挡箭牌。父王审了那帮人,就会知道他们与所谓“希克索斯余党”没有半点关系。她得圆她之前撒过的谎。
法老靠着椅背,审视地看着她。他老了很多,精神也不如以前,但这么看她一眼,她还是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放下了刚拿起来的面包。
“你去追了。那匪首死前,交代了什么?”
她脑海里掠过森穆特一对三时后撤的那半步。拳头收回去是为了更好地打出去。她必须让父王知道她的破绽,觉得她仍然依赖他的宽容和恩惠,才有余地继续走下一步。
她离席一步,跪了下去。
“请父王恕儿臣不敬之罪,儿臣才敢讲。”
法老微微一笑,像是她小时候与他对弈,看到她下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好棋。
“跟朕谈条件便是不敬之罪了。但你是我的女儿,我又能拿你怎么样?”
苏蒂深吸一口气,抬头说:“父王可知道一种叫做柯楠的毒草?”
法老的眼神沉了下来,拈起一颗椰枣放进嘴里:“讲。”
“儿臣让人盗了哥哥的墓。”
“你说什么?”法老愕然。
“挖的是陪葬墓。儿臣听战车驭手说,当时哥哥的战马狂奔难以驾驭。哥哥一向喜爱烈马,又是夜间冲锋,到壕沟前想勒住已来不及……儿臣在殉马腹中发现一种决非饲马草料的叶片残渣,查证得知是一种蛮荒丛林出产的毒草,名叫柯楠,能使人畜亢奋难制。”
她停下来,看了看父王的脸色。他沉默着,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紧握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阿蒙是他最宝爱的儿子。重提旧事等于是在他最痛的伤口上捅刀,正如每一条线索都会把她带回那个现场。没关系,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那晚在香料集市追查地图时,儿臣无意间发现,这种毒草在王城妓院被当做春药使用。蛇头临死前交代,他以妓院管事的名义购买了一批柯楠叶,交给阿蒙拉军团的军需官阿克那,伺机混入哥哥战马的草料。他指证,要他这么做的,是塞斯卡夫。”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
法老凝视着她。每一回,这孩子嘴里说的都是“碰巧”“无意”,但是他知道,她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什么“无意”。
“证据呢?”
苏蒂解下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放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小卷莎草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揭开上层莎草纸片,又揭开底下的羊肠纸,最下面一排贴着几片枯叶,两片是拼起来的碎渣,两片是完整的。
“这两片是殉马肚腹里取出的。这两片是妓馆里取得的样品。父王若要人证,除了蛇头已死,从私运此物到王城的兵卒、向妓馆倒卖此物的小贩到妓馆管事,都在儿臣手里,他们的证词可以互相印证。”
“你知道盗墓是什么罪名?”
“是不可能为了诬陷他人就往自己头上揽的罪名。”苏蒂淡淡一笑,“但比弑杀王储的罪名轻。”
法老好像突然被什么哽到,剧烈咳嗽起来。
“父王!”苏蒂紧张地站起来,却不敢上前。图特摩斯那声尖利的“你要弑君吗”还扎在她心里,她不能再陷到说不清楚的境地里去。
幸好曼奴薇听到法老的咳嗽声,连忙捧来一杯蜂蜜薄荷茶,给他抚背顺气。法老把一枚枣核吐在银盘里,喘着气说:“你先出去。”
苏蒂和曼奴薇相视一眼,不知他说的是谁。还是曼奴薇屈膝柔声说:“那臣妾告退了。”
法老喝了几口薄荷茶,缓过气来。他靠在椅背上,那双像老狮子一样疲惫而锐利的眼睛望定她,慢慢说:
“这是国体的问题。朕的女儿不能是盗墓贼。”
苏蒂忍不住笑了,重新跪下来说:“请父王恕罪。”
她没有辩解更多。这句话意味着父王会相信,也意味着他会拒绝她用这种耸人听闻的方式取得的证据。而一个把拒绝说出口的人,就默认了自己会做出更多的补偿。
法老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低沉地说:“朕一直都知道,阿蒙的死,不是意外。”
“父王……”
“这些年来,有人用劣质铜钉指控普塔军团的彭尼赫培,有人用倾覆的战车指控塞特军团的雅赫摩斯,而我自己,怀疑的是大祭司拉莫斯。”
苏蒂脊背一凉。当初阿蒙还在努比亚的时候,她最怀疑的也是身为先王庶子的拉莫斯。但后来时势所迫,她不得不通过佩海雅王妃和哈普祭司,对拉莫斯虚与委蛇加以安抚。若父王怀疑的是拉莫斯,这一着反而成了自己的嫌疑。
“父王明鉴。”她没有急着辩解,那反而会更引发父王的疑忌。
法老收回目光看着她:“但这名单上的人,我都没有动。因为动每一个人,都不只是动了这个人。”
“儿臣明白。”
话虽如此说,她的心开始往下沉。彭尼赫培,是她冒险闯营试探忠心作保的。雅赫摩斯是帕赫利的祖父,也是她最重要的助力。他在对她说,我没有动你的盟友,你也不要动我的人。
“朕知道你懂。但你更要明白,想让我动这些人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他审视着她,眼光仿佛要射到她心里去,“你身边的人,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自然知道,辛涅布想要走得比他父亲安排的更远,帕赫利想延续家族荣耀。而她自己,想扳倒塞斯卡夫,想让图特摩斯王子失去继承王位的靠山,想证明只有自己才配得上接过他那顶王冠。
她抬起头来:“您说得对,每个人都有目的。蛇头交代这些信息,是为了借我的手,替他自己报仇。他很清楚是谁杀了他。一个把手伸到门殿去灭口的人,想掩盖的罪行一定比劫狱大得多。”
这时,楼下传来图特摩斯王子刻意抬高的声音:“父王,儿臣听闻圣体欠安,特来望候!”
苏蒂心底一颤。她已经看透这个庶兄表面无能,实则险狠,几次出手都差点陷她于万劫不复之境。她必须趁他还没见到父王之前,一锤定音。
“父王,”她急促地说,“哥哥生前,让我查塞斯卡夫西奈铜矿的账本,在宴会上当面对质,这是父王亲眼见过的。哥哥自己在查他走私努比亚黄金的案子,那天白仓质证,父王亲耳听见,他自己说那是‘为国筹财’。哥哥死在大婚和继位前夕——是他在掩盖什么,图谋什么?!”
这时图特摩斯的脚步声已经接近门外,没人会当真阻拦理论上的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苏蒂想到,塞斯卡夫是他的母舅,必然与他约同攻守。她来不及把物证收起来了,只能迅速把秋葵盘子压在它上面。
图特摩斯王子在门口看到苏蒂跪在地上,法老坐在御座上,脸色极其难看,立刻闻到了机会。但上次直接诬陷她意图弑君,难以取信于素来宠爱她的父王,反而碰了一鼻子灰,他调整了策略。
“父王今天身体可好些了?”他慢悠悠说,“儿臣遍访医官,听闻巴比伦的樱桃能滋补心力,特地寻来给父王品尝。”说着就捧起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殷红剔透的果脯,又瞟了一眼苏蒂,“王妹怎么又惹父王生气了?父王,您一向知道王妹性烈如火,行事操切,还是保重身体要紧,不要同她动气才好。”
苏蒂心中气郁,冷笑道:“不知道王兄这些果脯去核了没有,樱桃虽甜,核可是有毒的!”
图特摩斯被她堵得语塞,结结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啊你?!”
法老咳嗽着说:“你们两个……都退下。”
“父王!”
“出去!”他厉声道。
苏蒂只得站起来,和图特摩斯一起退出寝宫,到外面走廊上候旨。图特摩斯恨恨地瞪着她,终是忌惮她言辞锋利,不敢再自取其辱了。
少顷,曼奴薇王妃走来,屈膝行了一礼,柔媚地笑道:“陛下说,两位殿下的东西都放着。请两位殿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