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油灌入鼻腔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那股腻滑的、带着腐肉甜腥的液体顺着气管往下淌，像是有千百条蛆虫在食道里蠕动。
我拼命屏住呼吸，但那只是徒劳——在这片粘稠得近乎凝固的油脂海洋里，每一寸下沉都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缓缓攥紧。
肺部开始发烫。
那种热度从胸腔中心蔓延开来，沿着肋骨的弧度烧灼，像是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了一团浸满煤油的棉花。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尸塔在浑浊的油脂中扭曲、变形，那些层层叠叠的暗红色浮尸像是融化的蜡像，轮廓逐渐坍塌成一团团扭曲的阴影。
重影。
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成无数个重叠的虚像，在我视网膜上疯狂地跳动、撕扯。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陈瘸子。
他被卡在尸塔的一处缝隙里，两具浮尸像是两扇锈死的铁门，将他的身体死死地夹在中间。
他的脸朝着我这边，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一串细小的气泡正从他嘴角溢出，像是垂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手还在动。
那只右手，那只刚才试图拨开螺旋桨上油脂的右手，此刻正无力地向上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向什么人求救。
但在那浑浊的尸油中，在那层层叠叠的浮尸之间，那只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绝望。
然后，我看到了它。
浮尸新娘。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尸塔顶端飘落下来，此刻正悬浮在陈瘸子的头顶上方，距离不到三尺。
那件大红嫁衣在尸油中缓缓飘动，像是凝固的鲜血在流动，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无声的舞蹈。
它的头低垂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陈瘸子，平滑的皮肤在幽暗的水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它的手——那只枯萎的、灰白色的手——正缓缓地向陈瘸子伸去。
我看到了它手指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指环。
一枚由某种暗绿色金属铸造的、布满细密纹路的指环。
指环的表面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宝石，那宝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黑色的幽绿，在浑浊的尸油中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照亮周围的黑暗，而是吞噬它。
每一缕从宝石中溢出的绿光，都像是有生命的触手，向四周延伸、蔓延，在水中勾勒出一张巨大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网络。
那些网络的节点，连接着每一具浮尸，连接着它们干瘪的心脏，连接着它们早已停止跳动千年的血管。
阵眼。
这就是控制整片浮尸带的阵眼。
我的脑子在缺氧的混沌中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陆老二说得没错，这片尸油带是鬼爷布下的死局，但真正的杀招不是那些浮尸，而是这枚指环。
它是一个转换器，一个能量的中继站，它将入水者的生机转化为维持尸油活性的燃料，将活人的气息变成唤醒浮尸的引线。
而此刻，它的目标，是陈瘸子。
我想要移动。
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尸油的粘稠像是千万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的四肢，束缚着我的躯干，将我固定在这片黑暗的深渊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指环的绿光距离陈瘸子越来越近。
“嗡——”
一股低频的震动突然穿透了厚重的尸油，直直地撞进了我的耳膜。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钢针在我的脑仁上反复穿刺。
我的脑袋在那一瞬间几乎炸开，无数个念头在混乱中撕扯、碰撞，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超声波。
陆老二。
我循着那震动的方向“看”去——在尸油的深处，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之外，那艘黑色潜航器正悬浮在浮尸群的外围，像一头蛰伏的鲨鱼，冷冷地注视着猎物的垂死挣扎。
它的观察窗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带着恶意和嘲弄。
但这一次，我从那嘲弄中读出了别的东西——急切。
陆老二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
“嗡嗡嗡——”
超声波的频率在提高，那刺耳的噪音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我的大脑。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崩塌，那些浮尸的轮廓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阴影，在黑暗中疯狂地旋转、跳跃。
与此同时，我感到了那些东西。
丝线。
无数根肉眼无法察觉的、冰冷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拢。
它们缠绕上我的脚踝、我的小腿、我的腰肢，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将我拖向更深的黑暗。
是我的氧气管。
那些浮尸——被陆老二的超声波驱使的浮尸——正在疯狂地缠绕我仅剩的氧气管。
我能感到那根橡胶软管在我身上越勒越紧，像是被蟒蛇缠住的猎物，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窒息的恐惧。
完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不是我主动的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本能——那些沉睡在我血管里的蓝色鳞纹，那些源自远古疍家巫觋的血脉，在濒死的刺激下，猛然苏醒。
剧痛。
像是有千百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我的皮肤，从心口蔓延，越过锁骨，爬上脖颈，直达太阳穴。
我的身体在尸油中剧烈地抽搐，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骼都在颤抖。
但与此同时，我的感知，爆发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体验——仿佛我的意识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化作了一团无形的、流动的能量，向四周疯狂地扩散。
我“看”到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敏锐的感官。
每一具浮尸，在我感知中都不再是尸体。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脉动的黑色频率，像是无数颗沉睡的心脏，在尸油深处缓慢而同步地搏动。
那些频率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将所有的浮尸连接在一起。
而在那蛛网的中心，在那无数黑色频率的汇聚点，我“看”到了那枚指环。
它不再是幽绿色的宝石，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能量漩涡。
它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生机——陈瘸子身上残存的生命气息、那些浮尸体内千年前残留的死气、甚至是我此刻正在疯狂燃烧的气血——它将所有的一切都转化为维持尸油活性的燃料，让这片海域变成一个永恒的、不断循环的死亡陷阱。
转换器。
它就是这片海域的能量转换器。
我的脑子在那疯狂的感知中飞速运转，将零散的线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我不能直接冲向指环。
那是陷阱中的陷阱，是死局中的死局。
陆老二故意让我发现指环的存在，故意让我看到陈瘸子的困境，就是为了引诱我冲向那个能量漩涡，然后被它吞噬、转化、成为维持这片尸油带的又一份燃料。
但我可以绕过它。
我的目光——或者说，我的感知——落在了身旁的一具浮尸上。
那是一具年份久远的浮尸，身上的衣衫早已腐烂成碎片，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像是被某种防腐的矿�ite浸泡了千年。
它悬浮在尸塔的边缘，与其他浮尸之间保持着微弱的距离，像是一颗被遗忘的棋子。
百年老尸。
我将全部的感知集中在左臂上——那只被寒玉侵蚀、已经变得冰冷异常的手臂。
鳞纹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蛇在血管中游走。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那具百年老尸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掌心蔓延而上，像是被浸入了千年不化的冰窖。
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尸体本身，而是来自它身上残留的、某种古老的、死寂的气运。
我“窃取”了它。
那是我从未尝试过的掠夺——不是窃取生机，不是窃取记忆，而是窃取死亡本身。
那股死寂的气运顺着我的手臂涌入体内，与我血管中的蓝色鳞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让我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和那具浮尸一模一样。
冰冷。
沉寂。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物电波动。
我“死”了。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在生物电层面上的彻底隐没。
我变成了一具浮尸，一具在这片尸油海洋中漂浮了千年的、早已被遗忘的尸体。
那些缠绕在我身上的丝线——陆老二驱使的浮尸伸出的手——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目标。
它们的手指茫然地在尸油中摸索，像是失去了猎物气息的猎犬，在原地打转、徘徊。
与此同时，我运转寒玉左臂，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掌心。
“咔嚓——”
一声细微的、几乎被尸油吞没的脆响。
我身体周围一圈的尸油，在那股刺骨的寒意下迅速凝固、结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壳。
冰壳将尸油隔绝在外，在我身周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真空泡——一个可以让我暂时呼吸的、救命的空间。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杂着冰晶的清冷和残余尸油的恶臭，让我的肺部一阵痉挛。
但那种窒息的、濒死的感觉，却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缓解。
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那些重叠的虚像逐渐消退，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稳定。
我看到了陈瘸子，他依然被卡在尸塔的缝隙里，手依然无力地向上伸着；我看到了浮尸新娘，它依然悬浮在陈瘸子头顶，那枚指环的绿光依然在向四周蔓延。
但它的动作，停顿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地转向了我刚才所在的方向——那片我已经“消失”的虚空。
指环的绿光疯狂地扫射、搜索，像是一只失去了猎物气息的野兽，在黑暗中茫然地张望。
它找不到我了。
我贴着尸塔的边缘，像一条透明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向陈瘸子。
尸油的粘稠不再束缚我——那股窃取来的死寂气运，让我在这片死亡的海洋中如鱼得水，每一寸移动都流畅得像是呼吸。
我靠近了陈瘸子。
他的眼睛已经半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嘴角的气泡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他快不行了。
我伸出右手——那只布满蓝色鳞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我“看”到了那根丝线。
一根几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绿光的因果丝线，正从陈瘸子的心脏位置延伸出去，连接着尸塔的某一处节点。
那是浮尸新娘留下的标记，是它将陈瘸子锁定为猎物的“锚点”。
我用指甲——那已经变得尖锐、坚硬如玉石的指甲——精准地切断了那根丝线。
“嗤——”
一声细微的、像是琴弦断裂的声响。
丝线断开的瞬间，陈瘸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般。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瞳孔中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我将他推向身后的真空泡。
他的身体在尸油中滑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缓地、准确地落入了那个拳头大小的空间里。
他的嘴张开，贪婪地呼吸着那冰凉的、混杂着尸油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表情。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因为我在“听”。
在那疯狂的、覆盖百米的感知中，我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一个与浮尸新娘的频率完全不同、却又隐隐呼应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上方。
来自陆老二的潜航器。
我将感知延伸到那艘黑色的流线型物体上，穿过它厚重的金属外壳，穿过它复杂的仪器设备，穿过它那层涂满防腐漆的表面——
然后，我“看”到了。
潜航器的排气口。
一个不起眼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喷嘴，正向外排放着某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那气体一接触尸油，立刻开始消散、溶解，融入那片粘稠的黑色海洋中。
但它的频率——那气体在消散过程中释放出的生物电频率——与浮尸新娘指环的波动，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是共振。
陆老二的潜航器，从进入这片尸油带的第一秒起，就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某种与指环同频的信号。
那信号不会唤醒浮尸，也不会触发陷阱，但它会像灯塔一样，为浮尸新娘指引方向——指引它找到这片海域中，最鲜活的、最富含生机的目标。
陆老二不是在看戏。
他是在喂养。
他在用自己的生人气运作为诱饵，将浮尸新娘引向我，引向这艘龙船，引向我身后那些无辜的同伴。
而他自己，却躲在那艘密封的潜航器里，安然无恙地欣赏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我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冷笑。
那冷笑在这片粘稠的尸油中无声地扩散，像是一滴墨汁落入黑水，瞬间消融无踪。
我没有上浮。
我的身体在尸油中猛然加速，像是一支射出的箭，直直地冲向浮尸新娘。
尸油的阻力在那股死寂气运的加持下变得微不足道，每一寸的下沉都伴随着巨大的力量。
我能感到自己的血管在剧烈地跳动，那些蓝色的鳞纹在皮肤下疯狂地蔓延，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蛇，正在啃噬着我的理智。
但我的目标很明确。
浮尸新娘在这一瞬间感知到了我的接近——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猛然转向我的方向，指环的绿光疯狂地闪烁，像是受惊的野兽在做最后的防御。
但它晚了。
我在与它交错的刹那，伸出左手——那只被寒玉侵蚀、布满蓝色鳞纹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穿透了那层绿光的屏障，握住了它的胸口。
不是指环。
是心脏。
那颗早已干瘪、却依然在微微搏动的、千年不腐的心脏。
然后，我将窃取来的、陆老二的生人气运，从我的掌心，强行灌注进了那颗心脏。
那股气运——混杂着陆老二的贪婪、恶意、以及对这片海域的执念——在接触到干瘪心脏的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猛然爆发。
“嘭——”
一声无声的、只有在感知层面才能察觉的爆鸣。
浮尸新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那件大红嫁衣在尸油中疯狂地飘动，像是被风暴撕扯的旗帜。
它的手——那只戴着指环的手——猛地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古老的、祭祀的舞蹈。
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睁开——那张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睛的位置。
是裂开。
两道深邃的、漆黑的裂缝，在那瓷器般的皮肤上缓缓撕开，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强行撕裂的伤口。
裂缝的深处，没有眼球，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乳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
白瞳。
全是白瞳的眼眶，“看”向了我。
不——不是看向我。
是透过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啊——”
一声尖锐的、穿透灵魂的嘶鸣，从那两道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纯粹的、凝结成实质的精神冲击，以浮尸新娘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地扩散。
我能感到那股冲击穿透了厚重的尸油，穿透了龙船的船体，穿透了这片海域的每一寸空间——
直直地，撞向了上方的某个方向。
陆老二的潜航器。
我松开了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尸油中缓缓后退。
浮尸新娘依然悬浮在原地，那两团乳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像是一双来自深渊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它的头缓缓抬起，“看”向了那片我无法触及的、海面之上的黑暗。
它的嘴——那道在裂缝下方缓缓撕开的、第三道裂缝——微微张开。
然后，我“听”到了它说的话。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任何我所知的文字或符号，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表达方式——纯粹的、凝结成概念的信息，直接灌入了我的意识深处。
只有一个词。
一个名字。
“陆……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