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净名,开得比所有人想的都硬。
正堂前案被直接搬到了门槛外。
第三铃还挂在梁上。
总课使却不坐堂中,反而坐在门槛正前那张窄椅上。
背后是堂。
眼前是三列边名。
像谁要活,谁要被裁,都得先从他脚边这道门槛过一回。
白衣记手立在两侧,净名册摊在案上。
第二页那两句灰字并排压着:
净名先验位。
众名待位。
总课使显然已经看见了第二句。
却仍什么都没说。
“报列。”他只道。
借读、新录、补记三列依次报上去。
报的不是来处,不是保人,不是旧门。
只报名字。
每报一个,白衣记手便在净名册边上点一短笔。
那短笔不落正页。
只落栏外。
像这些名字到现在还不算真正进了册。
轮到补记列第三人时,总课使忽然抬了下手。
“停。”
那是个瘦得过分的少年,声音还没落稳。
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总课使看着他那一行旁边的空白栏。
“这名字昨夜以前,在院里算什么?”
白衣记手立刻答:“算后补,不入正课。”
“那今日若净名不成呢?”
“裁出。”
少年脸当场白了。
这就是总课使要的效果。
不是先拿沈砚舟开刀。
是先当着所有人的面,挑一个最轻、最边、最没人替他说话的名字,让三列都知道白令到底有多真。
“慢着。”
说这话的,是沈砚舟。
他从借读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灰牌。
总课使看着他,不意外,也不点头。
“你要替他说?”
“不是替他。”沈砚舟走到案前,“是让册先说。”
堂前顿时连风都像慢了半寸。
因为这不是在争一条命。
这是直接在总课使面前,把今早摆出来那道题正面接了。
总课使道:
“你昨夜把位顶进册后,今早又让它吃堂灰。”
“现在想做什么?”
“让净名先认众。”
这五个字一落,连裴受衡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总课使却只是将手压在册边。
“认众不难。”
“难的是,你认出来以后,敢不敢让它真算数。”
“你若输了,不是你一只手废。”
“是你身后三列边名,从此连‘待验’都不用等。”
“直接裁空。”
沈砚舟没接这句威胁,只把左手按上净名册第二页。
冷意一过,虎口那点深硬立刻顶起来。
他没有急着把灰牌送进去。
而是先看了那名补记列少年一眼。
“你叫什么。”
少年喉咙发紧,半晌才答:
“简迟。”
“好。”沈砚舟道,“我不替你求。”
“我只先让白令别把你写成空纸。”
这句话不大。
却让后面三列边名一下更静。
因为他们第一次听到的,不是“我救你们”。
而是“先别让白令把你们写空”。
总课使看着他,终于道:
“准。”
“但有个条件。”
“说。”
“你今天若让册认众,申初第三铃便不再只认你。”
“它会顺着你这只手、这本册、这三列名,一起往下听。”
“能听出几个,活几个。”
“听不出的,其余全空。”
苏逐衡站在堂侧,听到这里,眼底才终于真起了一点波动。
这便是总课使和他不同的地方。
他昨夜还只说“更多名字一起活”。
总课使今日已经把活法写成了极冷的一条账:
铃能听出几个,才准活几个。
沈砚舟没有退。
灰牌往册页底边一贴,左手微压。
第二页先凉。
再由下往上,缓缓浮出一行比“众名待位”更直的旧灰字:
边名先记证,后定名。
这不是现行白课里的话。
也不只是昨夜那种半口位气。
这是正儿八经的旧课句式。
堂前一时连白衣记手都没人敢先落笔。
总课使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沈砚舟手却已经开始疼。
不是被人伤。
是那口位在他虎口底下越来越实,像一枚旧钉,一点点往骨里坐。
“可以。”总课使终于开口。
“申初,第三铃认众。”
“你若能让它真听出一列活名,今日白令便退半页。”
“你若做不到。”
“从你开始,边名不再待验。”
“直接空裁。”
他话音刚落,净名册底栏最末那一线空白里,忽然又极淡地浮出一个字:
众。
不是句子。
就一个字。
却像它自己也知道,今午之后,它不再只是一只手和一张册的事。
而是整整三列边名,会不会被允许继续算作“人名”的事。
“众”字浮出来后,正堂前那群边名学生里竟有人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他们未必全懂这是什么意思。
可谁都能感觉到,今天这本净名册不只是在认沈砚舟一个人的名字。
它第一次像在问:站在堂外这些平时只被写成“边名待验”的人,到底算不算堂里要认的“众”。
总课使站在阶上,明明看见了这点骚动,却没有立刻抹掉那个字。
这一下,反而比当堂喝斥更叫人心里发紧。
闻简把这一幕看得最清。他先前一直觉得,沈砚舟是在拿自己那口旧案去冲院里的白规矩。可“众”字一出,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场不只是为了替某个被压过的名字顶回去,而是在逼整座白楼回答:站在堂外这些平时只被写成边名待验的人,到底算不算院里真正要认的人。
也正因如此,堂前那些最不起眼的目光,反而一下都变重了。谁若还想把“众”字抹回去,后头抹掉的就不再只是沈青衡那一脉旧名,而是整整一列本来就只靠别人高兴才算“人”的边名。
总课使站在阶上,仍旧没有把那个“众”字抹掉。
反倒是他身后一名执册白衣先沉不住气,低声道:“使上,净名册从来只认列。”
总课使没回头,只问了一句:“谁定的?”
那白衣当场噎住。
沈砚舟顺势把旧笔横在册脊上,声音不高:“若只认列,不认众,那列里被抹掉的人,是不是连少了都不算少?”
堂外最前排那名边名学生猛地抬头,像是被这一句打中了心口。下一刻,他竟咬着牙往前站了一步:“那我们这些年领的待验签,到底算不算名?”
这一问出去,正堂前那些本来只敢暗看的目光,顿时全压到了总课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