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铃挂上去后,整座正堂谁也不愿多待。
不是怕它现在就响。
是那东西明明没动,却像一直在头顶等着谁先把自己说漏。
净名册就摆在堂前案上。
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白衣记手。
不说话。
也不拦人。
只盯着每个经过的人,像在记谁多看了一眼,谁又少看了一眼。
“这样拿不到。”闻照棠退回侧廊时低声道。
“拿不到,也得让它先再吃一口堂灰。”闻简道。
“为什么一定是堂灰?”许临川皱眉。
“因为昨夜它先吃的是册后夹层和牌背位气。”闻简压着声解释,“那只是让册先知道,有口位进来了。”
“可总课使今早那句话,是要它替更多名字说。”
“册若没再吃过正堂的灰,就只会认一只手,不会认一列名。”
封问渠一直走在最后。
听到这儿,终于开口:
“不是普通堂灰。”
“要第一堂删笔课那块旧灰。”
沈砚舟看向他。
封问渠道:
“当年把证人位从课里削掉,不是把整座堂都换了。”
“只是把第一块立课灰板翻了面。”
“正面教现在的白课,背面还压着旧课那层灰。”
“净名册若要从‘先验位’走到‘先认众’,必须先吃那一层。”
闻照棠脸都黑了。
“你现在才说?”
“你昨夜也没问我要不要把总课使一起请来。”封问渠答得很平。
这人总有本事把人顶得更烦。
可偏偏说的又是实话。
“灰板在哪。”沈砚舟直接问。
“堂前案底。”封问渠道,“第三块横木下面。”
“得把净名册压过去。”
“你疯了?”许临川看了一眼堂前那两名白衣记手,“总课使把册摆在明处,就是等人去碰。”
闻简却已经在想路。
“午前净名前,他要先巡西廊和录生司。”
“堂前这边,真正会空半刻的是换记手的时候。”
“最多二十息。”
陆照微一直没插话。
到这时才问:
“二十息够不够?”
封问渠看着沈砚舟左手。
“若只是把册拖过去,不够。”
“若是让他手里那口位先出半寸,再拿灰牌去顶,够。”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这一回,沈砚舟不只是碰册。
还得把压牌压进虎口里的那点“起课”再放半寸出来。
第三铃还没响,手已经要先受第二轮。
“我去动记手。”闻照棠先说。
“你不行。”闻简摇头,“你昨夜已经被苏逐衡听过一轮,今天再往堂前凑,太扎眼。”
“那谁去?”
“我。”
说这话的却是陆照微。
“总课使现在最不愿意立刻碰军府线。”
“我去堂前问白令副录,他的人不会先把我往外赶。”
这条判断很硬。
也很准。
总课府敢压符院,未必愿意在净名未定前先和军府正面起口。
闻简只想了一息,便点头。
“行。”
“我去卡换手。”
“封问渠看梁。”
“裴受衡不动,他一动就太显眼。”
“许临川挡西侧。”
“沈砚舟,等册。”
分完之后,谁都没再多话。
因为这不是去偷东西。
这是在总课使眼皮底下,硬把净名册往旧课骨上再拖半寸。
午前第二轮换手很快到了。
两名白衣记手一前一后退开时,陆照微正好拿着一页副录堵上去。
“总课白令既压边名,军府复验名列是不是也该抄一份?”
她语气不高。
却刚好让那两人都停了半步。
闻简从旁边插过去,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录生司抄手,递上一卷待核边列。
“二位先看这一版少没少页。”
人一挡,案前终于空出那二十息。
沈砚舟一步上前,左手按住净名册。
冷先上来。
不是昨夜那种往里收的冷。
而是往外顶。
虎口底下那两个字像被正堂梁上的铃气远远压着,明明还没响,却已经知道自己今天躲不过去。
他没让它们全出来。
只放半寸。
灰牌随即从袖里滑出,贴着册底一送。
封问渠在侧后低声道:
“左三。”
沈砚舟手腕一偏,净名册底角刚好擦过第三块横木。
那一瞬,案底像有什么很薄很久的东西,被人从背面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声。
却有一层极细的灰,从横木底缝里被带了上来。
灰不落地。
反而直接贴进了册页底边。
沈砚舟掌心骤然一刺。
像那点旧灰一吃到他手里半吐未吐的起课位,立刻认出了该往哪一页去。
第二页底栏,肉眼可见地浮出一线更淡的灰字。
不是昨夜那句“净名先验位”。
而是另一句:
众名待位。
“够了。”封问渠声音更低了一分,“收手。”
沈砚舟刚把灰牌抽回,身后那两名白衣记手已经要转头。
陆照微也刚好把副录一合。
“既然总课府暂不抄军府复验列,那我午后再来问。”
她转身就走,没有多停半步。
等几人退回西廊尽头,闻照棠才缓过一口气。
“成了?”
闻简没看他,直接把方才远远记下的页边细痕写在掌心。
“成了。”
“它现在不只认一只手。”
“但还不够让整列自己跳出去。”
“那还差什么?”许临川问。
沈砚舟慢慢摊开左手。
虎口那道细痕比今晨更深了半点。
“差铃。”
“总课使说得没错。”
“前三样是我们碰出来的。”
“最后一口,要它自己来。”
这话刚落,封问渠忽然朝后看了一眼。
没人。
却有一只白木听座,静静放在西廊拐角的矮窗下。
正是昨夜苏逐衡用来听手的那方。
上头多了一行极小的新字:
册先吃堂,铃后认众。
闻照棠骂了一句。
“他这是怕我们不够死?”
封问渠却把听座收了起来。
“不。”
“他是在告诉我们,今天总课使真正要看的,不是沈砚舟敢不敢活。”
“是这口位,敢不敢替别人开口。”
闻照棠抬头看了看梁上的第三铃,喉结动了一下。
谁都没再碰那只听座,可西廊的风吹进来时,窗纸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发紧,像是在替那枚铃提前试声。
封问渠把听座收进袖里以后,连袖口都压平了,显然也不愿让任何人看出他们打算先从哪一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