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北门外先安静了一次。
不是没人。
是本该有的那些迎人声、报门声、移座声,全都没起来。
像整座巡星符院在等一只更大的手落下前,先把自己收薄了一层。
沈砚舟站在西廊转角,看见门外来的不是昨夜那艘短白舟。
是一艘更长的白脊平舟。
舟身没有纹。
也没有旗。
只在舟首压着一枚极窄的白铜牌。
牌上四字:
白衡总课。
“人到了。”闻简低声道。
门一开,先下来的却不是总课使。
是四名白衣记手。
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细长白匣,像专门装课簿、铃座和过令短笔。
他们站定后,才有一人从舟里慢慢走下来。
那人年纪看不清。
脸不老。
却太静。
静得像长年只和纸、铃、印打交道,连身上的活气都被磨掉了一层。
他没穿白衡总课府常见的亮白。
反而是一身近灰的旧白长衣,袖口压得极窄,像从不习惯让衣摆碰乱任何一道边角。
苏逐衡立在北阶下,先低头行了一礼。
“总课使。”
这才是真正的人。
昨夜那半步、那枚审铃、那句“第三铃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都只是这人进门前的先听。
总课使没先看裴受衡。
也没先看正堂。
第一句便是:
“净名册在哪。”
裴受衡把册递过去时,手指比平日绷得更直。
总课使接册,也不进门,直接就站在北阶下翻开。
第一页,白令式样。
第二页,边名三列。
那句灰字还在:
净名先验位。
北门口顿时比方才更静。
因为这不是堂里人偷看出来的旧痕。
这是白衡总课府来人第一眼就会看见的一句灰话。
总课使盯了那行字片刻,问的却不是“谁写的”。
而是:
“昨夜谁先把册后吃开了。”
没人答。
苏逐衡站在一旁,神色不变。
总课使又问:
“你给了半步?”
“给的是院里。”苏逐衡道,“不是给谁活。”
总课使这才看他一眼。
“院里要是活不出分寸,你那半步,便算多给了。”
这话不重。
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逐衡昨夜那点“先留一夜再听”的权,全削成了暂借。
总课使合上净名册,终于抬步进院。
第一步落上院砖时,砖下那点昨夜还会轻响的旧气,竟一点声音都没敢出。
“不入白楼。”他说。
“先入堂。”
众人一路跟去正堂。
正堂门早开。
梁上空着。
总课使走到堂中,也不坐主位,只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正梁。
“第三铃,挂上去。”
四名白衣记手当场开匣。
匣里是一枚更大的白铃。
铃身不亮。
像旧骨磨出来的白。
铃口极薄,边上却有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闻简在沈砚舟身后低声道:
“那不是院里铃。”
“那是总课府专给各院断异课用的第三铃。”
铃一挂上梁,整个正堂像跟着轻了一下。
不是松。
是堂里原本那些杂响、旧灰、角风,都像被那枚铃先逼退半寸。
总课使回身,手里还拿着净名册。
“午前净名。”
“申初听铃。”
“边名三列,一个不许少。”
裴静川问:“若有人病、不起、失踪?”
总课使看都没看他。
“少一人,整列并裁。”
这才是白衡总课府的手。
不问缘由。
先把所有人捆成一列,再看哪一列先自己崩。
陆照微站在后排,眼神冷得发硬。
闻照棠咬着牙没出声。
许临川却先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净名,这是逼互相看着谁先死。”
总课使像听见了。
却只翻开净名册,指尖轻点那句灰字。
“昨夜有人想把一口位先顶进册后。”
“我不拦。”
“可位若只会替一人活,那便是私抢课口。”
“位若能让更多名字先不被白令裁空,我今日也可以看它一眼。”
这几句话一出,沈砚舟心口那点冷便更实了一层。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急着当场抹掉“净名先验位”。
因为这人要的不是一口死口供。
他要看的是,这口位到底值不值得让白衡总课府在堂前让半页。
“申初之前。”总课使看着所有边名列,“若谁觉得自己真碰过堂、钟、簿、铃前三样,便让净名册替你说。”
“若说不出来。”
“第三铃一落,名字不归你。”
说完,他把净名册交给身后一名白衣记手。
“放堂前案。”
“不入白楼,不入录生司。”
“今早,它就在众人眼皮底下等。”
这一下,比把册锁起来还狠。
锁起来,他们还能想法子偷。
摆在正堂众目之下,反而谁碰都像自投白口。
总课使抬步要走时,忽又停了一下。
“苏逐衡。”
“在。”
“午前你不必再听手。”
“去听堂。”
“我要知道,这一院旧课,今天到底是只想救一个,还是已经敢让更多名字一起活。”
堂门外的风直灌进来。
梁上那枚第三铃却一动不动。
像从它被挂上去那刻起,正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已经先欠了它半声。
总课使说完便转身离堂。
可那本净名册却没跟着走。
白衣记手当真把它端端正正放到了正堂前案最中间,像故意要让每个进出的人都先看见:今日这页不是锁在楼里让人私下改的,是摆在众目底下等人动手的。
堂外那些本来还想装成路过的学生,脚步果然都慢了。
有人只瞄了一眼便低头走开。
也有人停了半息,像在想谁会第一个去翻那第一页。
更远些的廊柱后头,还有人故意把袖角压进阴影里,像怕自己只是多站一息,便会被这本册子一并记住。
白衣记手站在案边,连手都没往册上按,只是任它摆在那里。越是这样,越像在告诉所有人,今夜谁若碰它,碰出来的就不只是一本净名册的页次。
沈砚舟隔着人群看那本册子,忽然注意到册角压纸的铜镇比寻常堂册重了一圈。总课使显然不只是要人看见它,还要它今夜稳稳留在堂前,不让任何人轻易借翻页的动作把它顺手带走。
他把视线又往下压了半寸,终于看清铜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倒口。
不是装饰。
像专门给某种薄签卡进去的。
这本净名册今夜之所以被稳稳摆在堂前,不只是为了让人看,更是为了等哪只手忍不住把旧签往里试。
总课使摆出的不是册,是口。谁想借它偷换页次,就是把手送进那道早算好的倒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