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旧港的天亮,总带着一股潮铁和旧机油混起来的酸气。
韩折一夜没睡,眼里血丝都硬了,却连坐都没坐一下。
返签镜旁已经分出三摞东西。
左边是真并上的残片,中间是疑混批角,最右边则是所有带北壳转接字样的纸边、底扣和断牌。最右边那摞最薄,却最扎人。因为谁都知道,真正值钱的路从来不在废纸最多的地方,而在这些看似最不起眼、却能把白舟和外头重新接起来的小玩意上。
罗三用指背把那枚再发牌底扣顶到灯下,看了许久,忽然道:
“还差一页。”
“什么页?”韩折问。
“转接底册。”
“有底扣,有纸边,有批号,说明当年有人不是零散拿角走,而是按某种再发单、调拨单一批批领走的。可只要没有底册,咱们现在能咬到的就只是痕,咬不到手。”
韩折没说话。
他懂。
港口所有最脏的活,最后都得落回一页底册上。页不一定在明面,可能压在旧泊位货板背后,也可能塞进哪只专门拿来记烂账的铁筒里。可只要这事真按流程跑过,就一定会留下某一页“谁在什么时候领走了什么”的底。
“谁手里最可能还有?”他问。
罗三没答,反而抬头看向旧港最里那条早停用的北侧卸槽。
韩折顺着看过去,脸色立刻沉了。
北侧卸槽原先专走“退件”和“再发”。说白了,就是那些不适合明着从正泊位上出、却又不能凭空消失的东西,最后都得顺那条槽偷偷换手。白舟后来没落,这条槽最先被封,看上去像废得彻底,实际上最有可能留最脏的旧底。
两人没再废话,提灯就走。
北侧卸槽口堆着半面塌掉的旧挡板,挡板后头潮水声一阵一阵拍上来,像有人在槽底慢慢喘。韩折刚把第一块挡板撬开,后头竟真露出一道新划过不久的木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还带着没彻底干掉的白屑。
有人来过。
而且是最近。
韩折眼里那点困意一下就没了,直接把撬杠插进第二块板缝里狠狠干开。挡板后头不是整箱货,也不是尸袋,只是一只用废缆绳吊在半空的小铁筒。铁筒看着不起眼,可筒口却上了两道旧扣,一道是白舟冷护口的,一道竟是北壳外层转接钩的。
“找着了。”罗三低声道。
韩折正要伸手,槽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不是浪拍。
像有人脚后跟蹭了一下湿铁。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卸槽最里那片塌影后头,竟慢慢站起个瘦高男人。那人披着最普通的旧搬运褂,脸上还沾着黑灰,看着像港里谁都认不全的那类边角工。可他起身第一眼看的不是人,而是那只铁筒。
韩折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你也是来找底册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竟先笑了一下。
“韩头儿,白舟这些年留点烂账不容易,何苦非翻到底。”
“少废话。”韩折道,“你替谁收角?”
那人不答,脚下却开始往后蹭。
罗三忽然开口:
“别退。”
“你再退半步,后头那块塌铁会掉。”
那人身体一僵,显然没想到罗三连这一层都看出来了。就是这一僵的工夫,韩折已经扑上去,一把按住他肩头。那人力气不算小,反手就往韩折肋下顶,可常年做搬运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贴住腰。韩折不跟他比花样,膝盖狠狠干进对方腿弯,直接把人掼到了湿铁地上。
铁筒被这一震,咣地撞上半空吊钩。
罗三已经把它抄了下来。
筒口一开,里头果然不是票钱,而是一卷卷被油布裹住的薄册页。最外一页字迹已花,可页眉那四个字仍能勉强认出:
`北侧再发`
往下,是更细的一列:
`白舟外泊转临校底册`
韩折呼吸都沉了一下。
找到了。
那瘦高男人脸色灰得几乎发白,嘴却还硬。
“你们拿了也没用,底册不全。”
“不全也够先看谁签过手。”罗三把第一页翻开,指尖很快停在中段一行几乎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字上,“看这儿。”
韩折凑过去,目光当场一紧。
那一行写的是:
`四十七待返列旧识位边,调北壳西外第九再发井。`
下头还有一个模糊得快烂掉的领手压记,记号不是名字,只有半枚钩形旧印。
四十七。
第九再发井。
韩折抬头看向那瘦高男人,眼神已经彻底冷下去。
“现在你可以说了。”
“这一路,是谁在替北壳西外收四十七那条线的人边?”
那瘦高男人躺在湿铁地上,嘴角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只认钩,不认人。”
韩折蹲下去,一把揪住他领口。
“什么钩?”
“每月初三,北侧卸槽会落一只黑钩箱。”那人咽了口带铁腥味的唾沫,“箱里只有再发牌底扣和收边数,不留名。我们把能认人的角、能对识位的边按数装进去,第二天潮前就有人顺外槽提走。”
罗三眼神一紧:“提去哪儿?”
“不知道。”那人喘得更急,“真不知道。可有一次箱里多塞了一张退回单,我偷看过一眼,上头写的是`西外第九井边不齐,退补识位边一角`……”
韩折和罗三同时沉默了一息。
第九井。
退补识位边。
这和底册上那行`四十七待返列旧识位边,调北壳西外第九再发井`彻底对上了。
韩折缓缓直起身,潮气顺着挡板缝往里灌,他却像没觉出来。
“明晚初三。”
“黑钩箱还会来。”
罗三抬眼看他,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想反装?”
“不然呢。”韩折道,“他们既然一直拿白舟当仓,那就该试试,仓里装进一口会咬人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那瘦高男人听见“反装”两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你真敢往黑钩箱里动手脚,北壳那边不会只来收角了。”
“那就别只让他们来收。”韩折把底册卷好塞进怀里,“明晚我要他们带着手来,也把手留在白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