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赤翎战争中，塔莉娅同志曾经对那位前往北境烈士陵园找自己战友衣冠冢的，来自乌拉诺斯联邦的特战队员艾莉安娜小姐说过一些话。

兴许是来到自己战友的安息之地的原因，塔莉娅当时说的很多都是和艾莉安娜小姐共情的话。

“我们都不是什么超人，没有什么可以切割一切的镭射眼，也没有动辄翻天覆地、逆转时空的本事，或许我们的生与死，乐与悲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哪怕你是乌拉诺斯骄傲的特战队员，我是有权在文托维特中央教育局委员会会议上提议的一线人员，我们都无力改变那些我们不可能动摇的东西——正如你我并没能拯救各自的战友一样，我们都是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人。”

“但，也正因为千千万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们的旅途，终止过我们的抗争，千疮百孔的人类社会才能一次次在废墟中窥见那一缕逼仄但闪耀的微光，也正因如此，你才能看见它——”

塔莉娅靠在艾莉安娜战友墓前的那棵针叶木上，湛蓝的双瞳望向了不远处那柄刺入地底的长剑——记载着一切为北境，为人类献身的英雄的纪念碑。

塔莉娅和艾莉安娜的金发在微风中飘散，于柔和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清现实的残酷后依旧选择热爱生活，依旧选择为了未来勇敢前行。”

塔莉娅看向那座被孩子们画上各种涂鸦的，属于她熟悉的那个人的长眠地，她感觉眼睛有些湿润。

“这是你们那边一个作家用来形容北境大革命的，恰恰也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伟大之处，也是你我战友的伟大之处，他们从不向命运屈服，也绝不向神明低头，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改变这个世界，才能够被称作‘英雄’，和他们一样战斗在山野林间，工作在厂房车间与田间地头的人们，才会被我们称为‘英雄’。”

看着艾莉安娜泛着泪光的湛蓝眼眸，塔莉娅笑了笑。

“这就是无数微光的旅途，也是新世界黎明的前奏——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塔莉娅假装理帽子的同时擦了擦眼眶里的泪滴，然后挥挥手向陵园大门走去。

“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也会在我面前说很多这样文绉绉的话吧……”

……

“轰——轰轰——！”

“躲开！这里要塌了！”

“敌军攻入了一楼，准备压制楼道！没有武器的把你们的铲子拿出来，一个厨房，一个卧室也不要让给他们！”

“这里是近卫第十二军团的第一装甲支援连，我军已肃清敌军攻入法兰克福西城区的敌军步兵小组和装甲部队！”

“报告长官，我部重火力遭遇敌方狙击手攻击，请求反制……”

“彼得——！该死！长官，这里是驻守法兰克福广场周边商业街的第二师，师长已经阵亡……”

维多利亚的攻城火炮与轰炸机已经连续轰击这座城市接近一年，但在文托维特军队和东莱茵兰民间武装的拼死抵抗下，他们的战线也才堪堪从郊区推到了城市西部以贯穿城市西南-东北为特点的法兰克福铁道附近的地区，在这里，每一个房间都是据点，每一个客厅都是战场，基本上每时每刻，每座楼房，血腥的战斗都在上演。

塔莉娅咬着下嘴唇，用手轻轻抹去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靠在一间卧室门口的墙边往ppsh冲锋枪的鼓型弹鼓里塞着子弹。

这间位于法兰克福中心广场周边商业写字楼楼的办公室是被安娜连队加强过的临时指战所，在敌人的装甲支援部队撕开西部防线后，安娜连队在这座倒塌了大半的楼房中的布防就不断地在被联合王国军队冲击着。

安娜正在通讯组那里焦急地重组部署在各层楼道和走廊的防线，而政委则亲自带着一队人正在一楼截击敌军。

将弹鼓填满后，塔莉娅将其放在弹挂里，她咬着唇看向对面那个被敌人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的警卫班成员。

他早已在先前敌人的突袭中咽气，但眼睛还死死睁着。

塔莉娅微微探头检查敌人不会再上来后，便跑到那个警卫员身边，蹲下身轻轻帮他合上了眼，然后熟练地翻找着他衣物里的遗物。

另一名警卫班成员拍拍塔莉娅幼小的肩膀，让她去旁边休息一会儿，尸体由他来处理。

塔莉娅点了点头，如释重负般抱着枪瘫坐在她最开始在的地方。

塔莉娅依稀可以从刚刚那具被敌方子弹打烂的脸上认出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位经常给塔莉娅分享糖果和其它小战利品的警卫员。

这是……第六十一个了吗？

塔莉娅结合自己所见所闻，掰着手指数了一个人数。

她现在已经有接近一半的战友永远离开她了。

塔莉娅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让她在北方温和的夏日中也在额头冒出了颗颗汗珠。

她看向正在和通讯组部署指令的安娜和正在联系各部的柳德米拉。

至少……现在最亲的人还在。

柳德米拉在抬头找其它通讯员的时候，注意到了塔莉娅的目光，并给她报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塔莉娅把目光转开，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2044年7月15日，下午3:27。

并没有玻璃的窗外，混杂着轰鸣声，破空声和哀号声的杂音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塔莉娅的大脑。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就在今天，近卫军团主力已经彻底击溃了联合王国的最后一波攻势，开始了战略反攻阶段。

塔莉娅抱着枪坐在墙边，从正午坐到了日落，又从黄昏坐到了夜幕降临。

“嘿！”

发了半天呆的塔莉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泽，她抬头，看见了微笑着的，拿着两块黑面包的柳德米拉。

“安娜姐姐呢？”

“连长去处理伤亡者的事情了，现在先吃点东西吧？”

塔莉娅看着对方手上那块看着就很硬的黑面包，把枪放在一旁，然后掏出军用水壶，接了过来。

一整天的紧绷过后，塔莉娅方才注意到自己肠胃的饥饿抗议。

面包很硬，和压缩饼干有的一比，想起这个，塔莉娅想起来包中那袋还没吃完的军用口粮，她喝一口水嚼几口把面包咽下去，又从包里拿出那袋口粮切了一块分给柳德米拉。

在后勤队把新的补给送过来之前，她们只能用这些玩意对付一下。

但是这个也比当年在卫国战争期间吃木屑面包的先辈们好得多了吧！

想到这些，塔莉娅闭着眼睛吃了一块压缩饼干。

柳德米拉解决完自己的东西后，拿出自己的小平板，展开，坐在塔莉娅的身边。

“今天继续看吗？”

“嗯！”

塔莉娅把脑袋靠在柳德米拉的肩头，看着她手中的平板屏幕。

这是一部来自九域的科幻小说集，它涵盖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科幻想象，上至太阳系的崩溃，下至地心深处的探索。

塔莉娅看向窗外澄澈夜空中闪闪发光的星辰。

“那些星星所在的地方，真的有书里面那些奇妙的东西吗？”

柳德米拉抿着嘴想了想。

“不一定呢，因为人类创作的一切作品都是根据我们现有视野创作的，后面宇宙中有些什么，我们可真不能下定论呢！”

“行。”

“或许，小塔莉娅长大过后能看见人类征服星辰变成现实呢！”

塔莉娅微微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时候你们也可以和我一起呢。”

塔莉娅两只手搂住柳德米拉的左臂，继续看着屏幕，但很快，困意便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注意到塔莉娅快睡着了，柳德米拉关闭了屏幕，把塔莉娅头顶已经歪倒的船形帽拿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唔……”

塔莉娅发出一声软软的声音，然后搂得更紧了。

在近一年的时间里，能支持住塔莉娅的心灵不崩溃的，很大程度就是柳德米拉的照顾和她每天必和塔莉娅一起看的书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经历，造就了塔莉娅政委后面喜欢用一些文绉绉但又特别易懂的句子的习惯。

塔莉娅经常自豪地在我们面前说，自己在雪原第二战区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招募到的少年兵团占地区总人口比例比伊万大就是因此。

“因为，精神上的财富才是真正能让一个人成长的东西哇！”

塔莉娅进入了梦乡，拉尼娜今天没有找她，她于是化作轻盈的鸟儿，向着西方飞过了莱茵兰的平原林间，芙罗拉的万顷花海，维多利亚的巨型海港，见过了乌拉诺斯的灯红酒绿，奥特罗的冰原千里，最终回到了永冬雪原。

在那里，小镇重新恢复了烟火气，供销集社和个体小商户的门面重新开张，居民区的房屋也纷纷点缀上了温暖的橙黄灯光。

塔莉娅站在小镇中心的雕像前，看着天上那一轮与小镇的温暖格格不入的寒月。

炮弹爆炸，血肉横飞，人被子弹削掉半边脑袋，城市被战机炸成废墟……

战友的脸被暗红色的鲜血蒙蔽，下颌白森森的骨头在被破坏的，淌着血的筋肉间清晰可见，塔莉娅惊慌地奔跑着，却在远处看到了安娜和柳德米拉等人的尸体。

“唔——！”

塔莉娅猛地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鬓发，使其一缕缕粘连在塔莉娅温热的脸颊上。

塔莉娅剧烈地喘着气，她转头看向静静地睡着的柳德米拉，却怎么也沉不下气。

她看向窗外。

一轮寒月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