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往秦陵博物馆走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
妹妹的备用机、那段录音、大学历史系的同学张远、沈未晞微信头像上的梅花贴纸……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他感觉自己站在一团迷雾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但哪条路通向真相,他完全看不清楚。
博物馆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员进进出出,搬着一些仪器和设备,神色匆匆。江砚深走到门口,被一个保安拦住了。
“还没开馆呢,九点半再来。”
“我找刘振华教授,有要紧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江浅语的家属。”他说出妹妹名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保安的表情变了变,显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刘教授在那边的研究室,你自己过去吧。”
江砚深道了声谢,快步走向那栋小楼。楼门口没有挂牌子,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两侧堆满了纸箱和各种器具,墙上贴着秦陵地宫的平面图和文物照片。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江砚深走过去,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人迎面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花白,神情疲惫,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让江砚深愣了一下。
沈未晞。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江砚深,她也明显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意外的笑容:“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江砚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有点事想找刘教授。”
前面的男人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江砚深:“我就是刘振华。你是?”
“我叫江砚深,是江浅语的哥哥。”
刘教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坐吧。”
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和图纸,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刘教授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挪开,腾出两个位置让江砚深和沈未晞坐下,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江先生,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刘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当年在北大历史系,她的论文是我带过的本科生里最出色的之一。”
北大历史系。江砚深心里咯噔一下。妹妹果然是学历史的,而且是在北大。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刘教授,我妹妹她……最近是不是跟您联系过?”
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大概一个月前联系过我,说想了解一些关于秦陵地宫结构的事情。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她的个人兴趣,就把一些公开的资料发给了她。”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没有细说。只说她在一件文物上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跟秦陵有关。”刘教授顿了顿,“我当时还劝她,说这些东西专业性很强,让她不要轻易下结论。现在想来……唉。”
江砚深握紧了拳头。妹妹发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教授,那个昏迷的考古队员张远,他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异常的情况?”
刘教授想了想:“张远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踏实。出事前几天,他确实有点反常——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我当时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还让他休息几天。没想到……”
“他有没有提过发现了什么东西?”
“这个倒没有。不过他出事那天晚上,据说一个人在墓道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回宿舍了。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发现昏迷在墓道里。”
江砚深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未晞忽然开口了。
“刘教授,那些昏迷工人的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了没有?”
刘教授摇了摇头:“还没。医院的效率你也知道,最快也得后天。”
“那香料的分析结果呢?”
“香料?”江砚深转过头看向沈未晞。
沈未晞解释道:“那些昏迷的工人身上,都有一股很淡的特殊气味。我取样做了初步分析,发现是一种罕见的植物香料,主要成分是龙脑和没药,还有一些我暂时无法识别的成分。这种配方的香料,只在秦始皇时期的祭祀文献中有过记载。”
江砚深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们接触过秦代的香料?”
“准确地说,是接触过含有这种香料的物体。”沈未晞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专业的光芒,“而且浓度很高,说明那个物体在密闭空间中存放了很长时间。我怀疑,墓道里可能有一个未被发现的密室,里面存放着某种祭祀用品。”
刘教授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密室?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勘探,从来没发现过还有未发掘的密室。”
“可能是被刻意隐藏了。”沈未晞说,“秦陵地宫的结构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文献记载中提到的很多设施,至今都没有找到对应的实物。也许,这个密室就是其中之一。”
江砚深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妹妹发现的“东西”,会不会就跟这个密室有关?
“沈老师,”他问,“你说的那个密室,大概在什么位置?”
沈未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根据香料浓度的分布情况,我初步判断应该在主墓道西侧,距离地表大约十五米深的位置。”
主墓道西侧。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妹妹的那段录音里说——“就在主墓道西侧的耳室里”。
位置对上了。
“刘教授,我能看看秦陵地宫的平面图吗?”
刘教授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巨大的剖面图,详细标注了已知的墓道、耳室和陪葬坑的位置。
沈未晞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大概就是这里。按照比例推算,这个位置的土层厚度和周围不一致,很可能是后期回填过的。”
江砚深盯着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脑海里飞速转动。妹妹来过这里,发现了什么,然后出事了。张远也来过这里,然后昏迷了。那个密室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刘教授,我能去现场看看吗?”
刘教授摇了摇头:“不行,现在现场已经全面封锁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而且说实话,就算让你进去了,你也找不到什么——我们已经把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什么都没发现。”
江砚深沉默了。他知道刘教授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却越来越强烈。
“要不这样,”沈未晞忽然说,“我下午要去现场做一次气体采样,如果江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只能在警戒线外面,不能进入墓道。”
江砚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谢谢沈老师。”
刘教授也没反对,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两人走出研究室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江砚深走在沈未晞旁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
“沈老师,你好像对秦陵很了解。”
沈未晞笑了笑:“谈不上很了解,只是以前做过一些相关的研究。我博士论文的方向就是秦汉时期的祭祀制度。”
“博士?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就已经读完博士了?”
“我读书比较早,加上硕博连读,毕业的时候也才二十四岁。”沈未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江砚深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在国家博物院做文物修复师,还被特聘来参与秦陵考古——这个女人的履历,未免也太耀眼了。
而且,她父亲沈卫国是北大的历史系教授。妹妹也读过北大历史系。她们之间,真的只是偶然的认识吗?
“沈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认识我妹妹,真的只是因为那次鉴定吗?还是说,你们之前就有过交集?”
沈未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了。
“江先生,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妹妹大学读的是北大历史系。你父亲是北大历史系的教授。而你,也在北大读过书。”江砚深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很小,但也没那么小。”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比你妹妹描述的,要敏锐得多。”
这句话让江砚深的心猛地一沉。
沈未晞认识妹妹。不是仅仅见过一面,而是很早就认识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未晞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我对你没有恶意。那块墨,你妹妹,还有秦陵……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巧合。”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先生,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江砚深站在原地,看着阳光下沈未晞的背影,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相信巧合。
但他也不相信这个女人会害他。
至少现在,他需要她的帮助。
“走吧,”他说,“去采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