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回到陆云生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摸黑上了楼,推开画室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幅被血浸透的残画上,暗褐色的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站在画案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把赵鹤亭的罪证藏在画里——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他得找到一种方式,既能留下信息,又不会被当时的任何人发现,只有等到很多年以后,技术足够发达了,后人才能在修复这幅画的过程中发现其中的秘密。
他在心里问系统:“墨灵,‘笔锋修复’具体怎么用?”
【“笔锋修复”是时空墨砚系统的核心能力之一。宿主可以通过意念操控时空能量,对目标物体进行微观层面的修改。修改的范围和精度,取决于宿主的熟练度和付出的代价。】
“代价是什么?”
【每次使用“笔锋修复”,宿主都需要支付一定的“记忆”作为代价。支付的记忆越珍贵,修复的效果越好。】
江砚深沉默了。
记忆。不是寿命,不是血液,而是记忆。
他想起上次系统扣除的那段关于母亲的记忆——那是他童年最温暖的时光。夏天的午后,母亲坐在院子里给他扇扇子,讲那些他百听不厌的故事。他记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但现在,他再也想不起那些故事的内容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如果我支付的记忆不够珍贵呢?”
【修复效果会大打折扣。你留下的信息可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被磨损、消失。】
江砚深咬了咬牙。
他走到画案前,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画纸上。那幅残画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来吧。”
他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然后汇聚到指尖,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能量流,渗透进画纸的纤维之中。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赵鹤亭的罪证——他投靠特务处的事实,他杀害陆云生的经过,他抢夺地下党名单的动机。这些信息在他的意念中被压缩、编码,化作一行行肉眼不可见的文字,嵌入画纸的夹层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当江砚深收回手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头晕目眩,双腿发软。他扶着画案站稳,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被抽走了。
那是一段记忆——关于母亲的记忆。不是上次失去的那些零碎片段,而是更完整的、更珍贵的一段。
他记得那年他七岁,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母亲守在他床边,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喂他喝药,轻声哼着歌哄他入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母亲疲惫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微笑,眼眶里却含着泪水。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母亲有多爱他。
可现在,这段记忆消失了。
他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轮廓——病房的白墙,药水的苦味,母亲的身影。但那些细节,那些温度,那些情感,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了,怎么也抓不住。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就是代价吗……”他喃喃自语。
【修复从来不是免费的。】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每一次修复,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支付的记忆越珍贵,修复的效果就越稳固。】
“那我以后……还会想起来吗?”
【理论上,失去的记忆可以被找回。但需要你完成更多的修复任务,积累足够的修复值,才能解锁记忆恢复的权限。】
江砚深苦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得继续做任务,继续失去更多的记忆,才有可能把失去的找回来。这就像一个无底洞,越陷越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在月光下,画纸的纤维中隐隐浮现出一行字,但很快又隐没了。那是他用“笔锋修复”留下的信息——赵鹤亭的罪证,被永久地封印在了这幅画的夹层之中。
很多年后,当这幅画被修复的时候,后人会发现这个秘密。陆云生的死亡会被正确定义为“为国捐躯”,而不是一桩悬而未决的谋杀案。
时间线,稳定了。
【任务完成。修复评价:良好。修复值:+300。】
【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关于“江浅语死亡事件”的第一条线索——她生前最后一个月,曾三次前往北京市海淀区的一个地址。详细信息已发送至宿主的手机。】
江砚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妹妹的线索。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空间就开始扭曲、变形。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召回现实世界。
耳边是风声,和系统最后的提示音:
【召回启动。意识投影持续时间:七天。宿主本次穿越累计支付记忆代价:两段。剩余可支配记忆:若干。请宿主珍惜。】
“若干”是多少?江砚深想问,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汽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来。
他回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比前两次轻了一些,但那种失去记忆的空落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未知号码,消息内容是一串地址:北京市海淀区杏坛路18号,3号楼502室。
下面是几行补充信息:
“江浅语女士生前一个月内三次到访该地址。第一次:5月12日,停留约两小时。第二次:5月19日,停留约四小时。第三次:5月26日,即事发前三天,停留约六小时。该房产登记在一名名为‘沈卫国’的个人名下。沈卫国,男,62岁,退休教授,曾任教于北京大学历史系。”
江砚深盯着这条消息,瞳孔骤然收缩。
沈卫国。
姓沈。
他想起沈未晞——那个国家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师,也姓沈。她和这个沈卫国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北京大学 历史系 沈卫国”。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沈卫国,男,1958年生,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先秦考古与古文字学,已于2018年退休。
资料显示,沈卫国早年丧偶,有一个女儿。
女儿叫什么名字,资料上没有写。
但江砚深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儿就是沈未晞。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脑子里飞速转动。
妹妹生前三次去沈卫国家的地址。沈卫国是沈未晞的父亲。沈未晞主动联系他,说要帮他鉴定古墨。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沈未晞就知道些什么?
江砚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被人精心设计好了。但设计这一切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个叫沈未晞的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得再去见她一面。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一趟海淀区杏坛路18号,看看妹妹到底在那个地方留下了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江砚深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块断墨,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沉重,警醒,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修复从来不是免费的。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