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夜的油烟味。

他又回来了。

1927年的上海，陆云生家那间狭小的下人房。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渗进来，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影子。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每次穿越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沈氏还没起床。江砚深走到井边，打了桶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得抓紧时间。

陆云生已经死了，但凶手还没抓到。巡捕房那边指望不上，他只能靠自己。昨天在城隍庙看到孙老板跟那个黑衫男人碰头的事，让他确信这个古董店老板绝对有问题。他得再去一趟墨香阁，好好探探这老头的底。

不过在去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翻一翻陆云生的遗物。

陆云生生前住的房间已经被沈氏锁上了，说是要等头七之后再收拾。但一把老式的铜锁根本难不倒江砚深——他以前办案的时候，开过的锁比这复杂多了。他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房间里很整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排线装书，大多是画谱和诗集，也有一些历史典籍。江砚深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转而翻找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宣纸和几支毛笔，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信件和票据。他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件，大多是画商的订购函和一些朋友的问候信，没有什么可疑的内容。

直到他打开第三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锁扣是黄铜的，做工很考究。江砚深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他先翻开账册，里面的记录让他瞳孔骤缩。

这是一本捐款记录。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收款人。收款人那一栏写的不是人名，而是代号：“老周”“山东”“码头三号”……江砚深虽然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代号指向的是什么。

陆云生一直在暗中资助地下党。

而且数额不小。账册上记录的捐款加起来，几乎占了他卖画收入的一大半。难怪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穿的用的都很朴素——原来钱都花在了这上面。

江砚深又翻开那些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写信的人署名“愚兄赵鹤亭”，内容大多是叙旧和讨论书画，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江砚深注意到，有几封信的措辞有些微妙，像是在用暗语交流——比如“近日天气转凉，望贤弟多加衣物”这句话，出现在七月份的信里，七月的上海热得要命，加什么衣物？

他把这几封信单独挑出来，准备带回去仔细研究。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江砚深迅速把账册和信放回盒子里，锁好抽屉，闪身躲到了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有人在掏钥匙，铜锁发出咔嗒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沈氏。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先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后她快步走到书桌前，蹲下身，在桌腿内侧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来。

江砚深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偷看。

沈氏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江砚深的心跳猛地加速。

银色戒指。

他见过这枚戒指——在系统给的幻象里，凶手的手上就戴着这样一枚戒指！

沈氏把戒指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戒指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等她走远了，江砚深才从门后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氏手里为什么会有凶手的戒指？她是发现了这枚戒指，还是一直就知道它的存在？她把它藏起来，是想保护什么人，还是想掩盖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江砚深脑子里炸开。

他决定直接去找孙老板。

墨香阁早上没什么客人，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看到是阿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阿福啊，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他笑着问，但那笑容明显没有以前自然了。

江砚深没有绕弯子。他走到柜台前，直视着孙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孙老板，我知道你跟陆先生之间的关系。”

孙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先生一直在资助地下党，而你的墨香阁，是他们的秘密联络站。”江砚深压低声音，“我说的对吗？”

孙老板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江砚深往前逼了一步，“重要的是，杀害陆先生的人，你也认识。”

孙老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赵鹤亭。”江砚深吐出这三个字，“陆先生的师兄，投靠了特务处的汉奸。是他杀了陆先生。”

孙老板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我知道是他。”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陆先生出事前两天，赵鹤亭来找过他，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我当时在外面，听到赵鹤亭威胁他，说要是不把那份名单交出来，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名单？”

“地下党在上海的秘密联络人名单。”孙老板抬起头，眼圈通红，“陆先生手里有一份名单，是组织托付给他保管的。赵鹤亭投靠了特务处，想拿到这份名单去邀功。陆先生宁死也不肯交出来，所以……”

所以他被杀了。

江砚深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份名单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陆先生从来没告诉过我存放的地点。”孙老板擦了擦眼泪，“但我猜，他应该是把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那幅画里，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幅画。江砚深想起了《江山烟雨图》里藏着的那行字——“真相在墨中”。

难道那份名单，就藏在那块古墨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得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孙老板，赵鹤亭知道你跟陆先生的关系吗？”

孙老板苦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他来找陆先生的那天，也警告了我。说我要是敢多嘴，下场跟陆先生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往哪儿跑？”孙老板摇了摇头，“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墨香阁不能丢。这里是组织的联络站，我要是跑了，多少人会断了联系。”

江砚深沉默了。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孙老板，你放心，我不会让陆先生白死的。”他拍了拍孙老板的肩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保护好自己。赵鹤亭既然能杀陆先生，也能杀你。”

孙老板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离开墨香阁后，江砚深走在街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现在他基本确定了凶手是谁——赵鹤亭，陆云生的师兄，投靠了特务处的叛徒。杀人动机也有了——为了抢夺那份地下党联络人名单。

但问题是，他没办法直接干预历史。

他不能去报警指认赵鹤亭，因为那样会改变历史进程。他也不能自己去抓赵鹤亭，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书童，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和权力。

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动机是什么，甚至知道证据在哪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当年破不了案还要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等。

他不能直接干预历史，但他可以间接地留下线索。比如，把真相写下来，藏在某个地方，等后人发现。或者，把证据交给可靠的人，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公布出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揭露真相，又不直接改变历史进程的办法。

江砚深思索了片刻，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转身朝着陆云生家的方向走去。

既然陆云生能在画里藏字，那他也可以。他要做的，就是把赵鹤亭的罪行记录下来，藏在那幅《江山烟雨图》的夹层里。

这样一来，后人修复这幅画的时候，就能发现真相。

历史不会被改变，但真相也不会被掩埋。

这是他作为一个时空修复师，能为陆云生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