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一带到了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各种小吃摊、算命摊、杂耍摊沿街排开,锅铲碰撞声、吆喝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葱油饼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江砚深在人群里挤了半天,眼睛一刻没闲着,四处搜寻任何可能跟陆云生有关的蛛丝马迹。
但逛了大半个时辰,什么收获也没有。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有点泄气。陆云生每个月都来一次城隍庙,见他的“老朋友”——问题是,城隍庙这么大,人这么多,谁知道他见的是谁?在哪儿见的?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老板。
墨香阁的孙老板,此刻正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口,跟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男人说着什么。两人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一看就不是在聊天气。
江砚深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借着人群掩护,悄悄观察。
孙老板的表情跟白天在店里判若两人——没有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和谨慎。他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人。那个黑衫男人背对着江砚深,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看,高大结实,不像普通老百姓。
两人说了大概两三分钟,黑衫男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孙老板站在原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也快步离开了。
江砚深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孙老板离去的方向,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这老头儿果然有问题。
他白天说陆云生那天晚上没去找他,但看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分明是心里有鬼。那个黑衫男人又是谁?跟陆云生的死有没有关系?
江砚深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揪住孙老板问个明白,但他忍住了。他现在只是一个书童,没身份没地位,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得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
不对。
他白天去过墨香阁,孙老板已经见过他了。如果孙老板真的跟陆云生的死有关,那他现在出现在城隍庙,会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让江砚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加快脚步,七拐八绕地钻进一条小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得尽快找到线索,早点完成任务回去。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回到陆云生家已经是深夜了。
沈氏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看到江砚深回来,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福,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街上买了点东西。”江砚深随口应付了一句,然后转移话题,“陆太太,您早点休息吧,别熬坏了身子。”
沈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阿福,明天我要回一趟娘家,可能要住几天。你帮我看好房子,别让外人进来。”
“欸,知道了。”
沈氏上楼去了。江砚深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也藏着什么秘密。
但眼下他没时间去深究沈氏的事了。他得抓紧时间,从那幅画上找线索。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画室的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画案上的那幅残画映得惨白。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跟墨色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是哪。
江砚深走到画案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画纸上。
“墨痕感知”发动。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渐渐亮起来。他看到了陆云生站在画案前的背影,正在一笔一画地勾勒山河。这一次的画面比之前清晰了很多,连陆云生手腕上那根红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陆云生画得很投入,偶尔停下来,端详片刻,又继续下笔。他的表情时而舒展,时而凝重,像是在跟画中的山水对话。
忽然,他放下了笔。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到画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像是一把小刀,又像是一支特制的笔。他俯下身,在那幅画的某个角落,极其小心地刻着什么。
动作很轻,很细,像是生怕被人发现。
刻完之后,他把那小物件收好,重新拿起毛笔,继续作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砚深收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陆云生在画里藏了东西!
他赶紧凑到画纸前,仔细查看陆云生刻过的地方。但那片区域刚好被血迹覆盖了,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了想,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清水,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他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片血迹。血迹干透了,不太好擦,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破了画纸,只能一点一点地润湿、软化、擦拭。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血迹清理干净了。
他凑近了看——什么都没有。
画纸完好无损,没有刻痕,没有印记,干干净净的。
江砚深愣住了。
不对啊,他明明看到陆云生在上面刻了东西,怎么会没有?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甚至还用手指摸了摸,确实什么也没有。难道是他的“墨痕感知”出了偏差?还是说,陆云生刻的东西太浅,已经被血迹盖住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月光。
隐隐约约的,在光线的透射下,画纸的纤维里浮现出几个极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上去的,藏在纸的夹层里,只有在逆光的时候才能看到。
那几个字是——
“真相在墨中。”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跳。
“真相在墨中”?什么意思?是说那块古墨?还是说陆云生用的墨有问题?
他放下画,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陆云生是一个画家,天天跟墨打交道。如果他想藏什么秘密,藏在墨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谁能想到一幅画的墨迹里藏着玄机?
但问题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用这种方式来隐藏?
江砚深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陆云生的死,会不会就跟他藏起来的这个秘密有关?
他正想着,脑子里突然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系统的机械提示音:
【警告:意识投影时限将至,即将强制召回。】
【三、二、一——召回完成。】
江砚深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地板上,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他回来了。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江先生您好,我是国家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师沈未晞。听闻您手上有一块古墨,不知能否带来我院进行鉴定?如有意向,请回复此号码。谢谢。”
江砚深盯着这条短信,愣住了。
沈未晞?
国家博物院?
她怎么知道他手里有古墨?这件事他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连陈队长都不知道他把另一块墨拿了回来。
难道是警方那边透露的消息?不太可能,陈队长做事一向谨慎,不会随便把他的个人信息泄露出去。
那这个沈未晞,是怎么知道的?
江砚深翻到短信的发件人信息,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北京的。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国家博物院文物修复中心。”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温婉柔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礼貌。
“你好,我姓江,刚才收到一条短信,说是让我去鉴定一块古墨……”
“哦,是江先生啊!”对方的声音明显热情了几分,“我是沈未晞,短信就是我发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那块墨比较特殊,我这边急需确认一些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古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沈未晞说:“是您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她说您手上有一块很特别的古墨,可能对我们院的研究有帮助。”
“朋友?哪位朋友?”
“她说她姓江,是您的妹妹。”
江砚深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我妹妹?”
“对啊,江浅语小姐。她大概半个月前来过我们院里,带了一块古墨来做鉴定。当时我对那块墨很感兴趣,跟她聊了很多。她说她还有一块,在她哥哥那里。前几天我看到新闻……关于江小姐的事,我很抱歉。所以我才试着联系您,想问问那块墨还在不在。”
江砚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妹妹去过国家博物院?她带着古墨去做过鉴定?这事他完全不知道。
“她当时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她有没有告诉你,那块墨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她没说太详细,只说是在一个老宅子里偶然发现的。但她对那块墨的研究非常深入,很多数据连我们院的专家都自愧不如。”沈未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江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请您来院里一趟,当面聊聊。那块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重要。”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妹妹去过国家博物院,还跟这个叫沈未晞的女人见过面。她当时带了古墨去做鉴定,说明她那时候就已经在研究这块墨了。
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为什么?是来不及说,还是不想说?
江砚深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1927年的谜团还没解开,现在又多了一个沈未晞。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跟妹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的“那块墨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重要”,又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块断墨。
“真相在墨中。”
陆云生藏在画里的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而沈未晞,会不会就是解开这个谜的关键?
江砚深握紧手中的墨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这个叫沈未晞的女人,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