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没追上那个记者。

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喘着粗气，脑子里飞速转动。不对劲，这人绝对不对劲。正常人走路能走这么快？前后也就十几秒的功夫，人就没了影。

他回到陆云生家门口的时候，巡捕房的人已经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头正在问话，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两笔。沈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睛哭得通红，说话断断续续的，基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江砚深站在人群外围，竖起耳朵听。

“陆先生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巡捕头问。

沈氏摇了摇头：“没有……我家先生平日里就是画画，很少出门，跟外面的人也没什么来往……”

“那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收到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沈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巡捕头又问了几句，都是些例行公事的问题，什么时间、地点、有没有听到动静之类的。沈氏的回答也都差不多——不知道，没注意，没听见。

江砚深在旁边听着，心里直摇头。这巡捕明显就是在敷衍了事，问的问题全都是走过场的，根本没往深了挖。也是，1927年的上海滩，巡捕房什么德行他多少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连鬼都不搭理你。陆云生一个穷画画的，死了也就死了，谁会认真查？

果然，巡捕头问了几句就收了本子，说了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沈氏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

江砚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陆太太，您别太难过了。”

沈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是根本没认出他是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阿福啊……你去帮先生把画具收拾一下吧。”

“欸。”江砚深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画室里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画案上的宣纸被血浸透了大半，那幅还没画完的山水画已经面目全非，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毛笔散落在地上，砚台翻倒了，墨汁淌了一桌。

江砚深站在画案前，仔细打量着这幅画。

即便被血污染了大半，依然能看出这幅画的气韵不凡。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条江河蜿蜒而下，两岸是隐约的村落和渔船。构图宏大，笔法细腻，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难怪系统说这幅画是国宝级别的。要是完整流传下来，绝对是镇馆之宝的水平。

可惜了。

他伸手想摸摸画纸的质感，指尖刚碰到纸面，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陆云生站在画案前，正在画这幅画。他的表情很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看画，又看看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云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笔，转身朝门口走去。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江砚深收回手，皱了皱眉。

这是“墨痕感知”的能力？系统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可以通过触碰物品残留的时空能量，看到过去的片段。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应该就是陆云生创作这幅画时的某个瞬间。

他在等谁？能让他在创作的时候放下笔去迎接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江砚深又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想再找点能触发“墨痕感知”的东西。他摸了摸笔架，摸了摸砚台，摸了摸墙上挂着的几幅成品画——什么都没看到。

看来这能力也不是随便就能触发的，得看运气。

他蹲下来，准备收拾地上的毛笔，余光瞥见画案底下有个东西。

一张纸条。

大概是翻倒的时候从画案上掉下来的，被桌腿压住了半边。江砚深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今夜子时，老地方。”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江砚深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有其他信息。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老地方”是哪儿？谁约的谁？陆云生那天晚上是不是去赴约了？如果是的话，他见到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江砚深一边以阿福的身份料理陆云生的后事，一边留意观察周围的人和事。

他第一个观察的对象是沈氏。

按理说，丈夫死了，妻子应该是最悲痛的那个。沈氏的悲伤不像是装的，但她的一些行为却让江砚深觉得有些奇怪。比如，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有一次江砚深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画室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凑过去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本想推门进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万一人家只是在怀念亡夫，他闯进去反而打草惊蛇。

第二个观察对象是陆云生身边的其他人。

陆云生这个人，怎么说呢，确实如系统所说，性格孤僻。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偶尔有人登门拜访，也都是冲着买画来的，谈完生意就走，从不逗留。

但有一个地方，陆云生去得很频繁。

墨香阁。

这是一家开在霞飞路上的古董店，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老旧，但里面的东西却不少——字画、瓷器、玉器、铜器，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笑起来一脸褶子，看着挺和善。

江砚深之所以注意到这个地方，是因为阿福的记忆里，陆云生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趟墨香阁，每次去都要待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是去买颜料和纸张，有时候只是去喝茶聊天。

但一个孤僻的画家，为什么会跟一个古董店老板走得这么近？

江砚深决定去看看。

第三天下午，他趁着沈氏出门办事的空档，溜到了霞飞路。

墨香阁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叮当作响。店里光线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有人吗？”江砚深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孙老板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是阿福，愣了一下，“哟，阿福啊，你怎么来了？你家先生的事……唉，我都听说了，节哀顺变啊。”

江砚深装作一副难过的样子，低着头说：“谢谢孙老板关心。先生走了，家里好多东西要收拾，我找到几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先生的，想请您帮忙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碎瓷片——这是他在陆云生画室的角落里捡到的，看着像是个破碗的碎片，上面画着几笔青花。他纯粹是找个借口来探探虚实。

孙老板接过碎瓷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这东西不是陆先生的，应该是以前留下的旧物，没什么价值。”

“哦，这样啊……”江砚深故作失望地收起碎瓷片，然后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孙老板，我家先生以前经常来您这儿，他跟您聊得挺多的吧？”

孙老板笑了笑：“还行吧，陆先生是个话少的人，来了也就是喝喝茶，看看东西。偶尔会跟我聊聊字画方面的事。”

“那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说，他最近在画的那幅画？”

孙老板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幅画啊……陆先生倒是提过几句，说想画一幅能传世的作品。我当时还夸他有志向呢，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砚深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刚才提到那幅画的时候，孙老板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让江砚深捕捉到了。

这老头儿知道些什么。

“孙老板，”江砚深压低声音，“我家先生出事那天晚上，您见过他吗？”

孙老板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戴上眼镜，看着江砚深，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阿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江砚深笑了笑，“先生走得突然，我心里难受，总想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晚上我没见过陆先生。他确实跟我说过要来，但后来没来成。”

“他约了您？”

“也不算约，就是白天的时候他说晚上可能过来一趟，说是有样东西想给我看看。但我等到打烊他也没来。”孙老板耸了耸肩，“我当时还以为他忙，就没在意。谁知道……”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样子。

江砚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孙老板说的话，恐怕不尽不实。

陆云生出事那天晚上，那张纸条上写着“今夜子时，老地方”。如果孙老板就是约他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撒谎说陆云生没来？

如果不是孙老板，那“老地方”指的是哪里？约陆云生的又是谁？

江砚深离开墨香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在霞飞路上，看着两旁闪烁的霓虹灯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却一片茫然。

1927年的上海太大了，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者，顶着书童的身份，想在这座城市里找出一个杀人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不能退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纸条上写着“今夜子时，老地方”。虽然不知道“老地方”具体是哪儿，但既然陆云生收到这张纸条后就去赴约了，说明他对这个“老地方”很熟悉，不需要额外说明地址。

那么，陆云生经常去的地方有哪些？除了家和墨香阁，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江砚深搜肠刮肚地回忆阿福的记忆。阿福跟着陆云生三年，对主人的生活习惯还算了解。陆云生这个人确实很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偶尔出门，无非就是去墨香阁买材料，或者去城隍庙逛逛，再就是……

等等。

阿福的记忆里，陆云生每个月都会有一天独自出门，不带任何人，也不说去哪儿，通常要到深夜才回来。阿福曾经好奇地问过一次，陆云生只是淡淡地说“去见个老朋友”，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每个月一次，固定不变，从不间断。

这个“老朋友”是谁？他们见面又是在什么地方？

江砚深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突破口。

他加快脚步，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如果陆云生在上海还有什么秘密的去处，城隍庙那一带的可能性最大——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最容易掩人耳目。

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江砚深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