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白天他睡了一上午。
凌晨的行动加上前几天的连轴准备，身体需要休息。他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文字还是翻来覆去地转。XN-0。99.7%。"它在说话。"对不起。
中午起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
月租。
他从工具架底层摸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百二十新币。月租。暗格里还有周四攒的六十新币，但那是备用金，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账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他过去几个月的所有收支。负债一千九百二十七。欠陈远山四十新币仿真皮钱。这周零零散散又接了几单小活，加起来有八十多新币，还没来得及记。维修收入日均三十五新币左右。D-sub行动四次，零收入。
他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纸条——是房东今天早上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租金到期。三天内不交就换锁。"
零在视野角落弹出了一条数据整理。
〔当前财务状况评估：流动资金约260新币（含维修收入结余及近日散单收入）。本月刚性支出缺口：约210新币（月租120+耗材补充预估50+食物/水源40）。维修收入日均35新币，按此速率，缺口将在六天后封闭。建议：增加收入来源。〕
维修不够了。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在拖。D-sub层的事太重要，他顾不上钱。现在密钥已经读取了，信息已经拿到了——该回到现实了。
---
周五下午他去了一趟琉璃巷。
不是修自己的东西——是去还陈远山上次仿真皮的钱。四十新币。陈远山没说什么，收了钱，扔进抽屉里。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诊所里来了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左臂的械体从肘关节往下是不同的型号——上段是工装级，下段是军用级，接口处有明显的非标准焊接痕迹。混合拼装的便宜货，但下段那个军用级的前臂不是便宜货——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陈远山给他检查左臂的焊接接口。焊点有松动，需要重新加固。
修的过程中，那个男人提起了一件事。
"老陈，你认不认识会修通信终端的人？我们那边有一台加密设备坏了，找了好几个都不行。"
陈远山头都没抬。"你那破玩意儿找谁都没用。该换了。"
"不是该换，是加密芯片的问题。芯片松了，但那芯片的加密协议我们这边没人敢碰。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陈远山想了一下。然后他看了岑怔一眼。
"他修。"陈远山指了指他，又补了一句——对那个男人说的，不是对他说的。"我只管修人不修设备。活儿你自己谈。"
岑怔站在门口没动。陈远山指了指他。
"通信设备？什么型号？"岑怔问。
"老式的。不知道型号，太老了，标签都磨损了。"那个男人说。"地址在老街东头——你今晚八点来就行。报酬一百五。"
一百五新币。够覆盖月租加一点余量。
他没有犹豫太久。"行。"
---
晚上八点。老街东头。
帮派仓库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底层。门口站着两个人——帮派底层的看门的，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他们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袋和腰后——确认没有带武器以外的电子设备——然后让他进去了。
仓库内部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具、包装箱、成捆的线缆。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那台终端。
设备确实很老。外壳是灰色的工业塑料，角上有磕碰的痕迹。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亮。键盘的几个键帽掉了。
岑怔打开外壳后盖。电源模块老化严重，电容鼓包。加密芯片没有松动——是芯片底座的焊点接触不良。问题不大。
他在修的时候，零扫描了设备内部的结构。
〔设备类型：加密通信终端。外壳型号：天御·锐通-3型民用版。制造日期：约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天御的民用通信终端。这种型号他没见过实物，但零的数据库里有参数。
他把电容拆下来换了——包里有备用的，不是同型号，但参数接近。重新焊好加密芯片的底座焊点。上电。设备亮了。自检通过。加密协议正常。
然后零弹出了一条他没预料到的检测。
〔设备内部存储区检测：加密通信记录×147条。加密协议分析——非标准民用协议。与天御安保内部通信协议存在22%相似度。〕
和天御有关。
他看了一眼屏幕。终端启动后默认显示的是通信记录列表——条目全被加密了，他解不开也不想解。但从协议特征来看，这个帮派在和天御的某个部门有通信往来。天御的外包任务。
他没多看。关掉记录列表，确认终端功能正常。
"修好了。"他对帮派的人说。"加密芯片底座焊点接触不良。换了电容。其他没问题。"
一百五十新币。现金。当面结清。
他把钱放进口袋，走出仓库。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帮派的人。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她没有看手机，没有走动，没有说话。她就站在仓库门口偏右的位置，看着他走出来。
岑怔走过她身边。她没有拦他，也没有转头。但她的眼睛在跟着他移动。
零扫描了她。
〔热源信号：正常人体。无械体改造。无武装。体温正常。无异常电磁信号。判定：普通人类。〕
普通人。
他走了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门口没人了。
---
回到维修店后，他从口袋里把一百五十新币掏出来，放在桌上。
数钱的时候，怔忡发作了。
他的手指突然以一种不属于他的方式动了起来。新币在指间翻转、扇开、叠起来——动作流畅、精准、节奏均匀。像赌场里的荷官在展示手法。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停了。
新币从指间散落，洒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堆钱，然后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个动作他完全不会。他这辈子没进过赌场，也没学过任何类似的技巧。
零的记录弹了出来。
〔行为碎片触发。类型：精细手部操作。持续时间：2.8秒。动作模式：非生物核中的已知技能。数据库匹配：与荷尔/庄家标准操作一致。第一步痕迹扫描完成，第二步反向映射完成——手部精细动作神经信号序列已注入运动皮层。触发源：物体表面应力痕迹层——长期重复性握持残留。来源：未知。〕
来源未知。谁的记忆？不知道。不重要。
他把散落的新币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数了一遍。一百五。不少不少。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任务收入，150。然后翻到欠款页划掉陈远山那笔四十新币的挂账。
还了四十。还剩一百一。够付月租了——差十块，从暗格里拿就行。
然后他想了想，在下面多写了一行：
"加密终端含天御通信协议。风险等级：高。不建议再接同类任务。"
---
一百五十新币到账。月租能交了，陈远山的账也清了。但这笔钱让他明白了两件事。
灰带世界的每一单任务都不只是"技术活"。那台终端里存着天御的通信记录——如果天御发现有人在修他们的外包设备，"修终端的人"就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他需要更谨慎地选择任务来源。
关上维修店门之前，零在视野角落弹出了一条新的分析。不是经济分析，是安全评估。
〔基于当前信息更新：任务渠道风险等级上升。直接接单模式（帮派/陌生人渠道）安全系数下降。建议：未来任务来源优先级调整为——苏婆婆网络 > 白的渠道 > 直接接单。〕
零在帮他规划安全策略。不是他问的。不是他要求的。零自己生成的。
岑怔看着那条建议，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