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凡把双碗揣进怀里,抬脚往巷口走去。
太爷爷立刻从长条凳上站起身,抬手拍干净灰布衫表面沾着的面粉,掌心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
他将包子塞进袖口,再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判官符,大片包子油浸透符纸,晕开刺眼的油印。
他拿衣角反复蹭了蹭符面,语气沉稳。
“功德司地牢的锁我看管六百年,整片地方我烂熟于心,你父亲留下的那道划痕,我亲自带你去找。”
二爷从诊所门口走出来,空荡袖管被热风吹得轻轻晃动。
本命反碗早已交给乞凡,掌心空空的,手指不受控制反复蜷缩,像是还紧握着碗身。
“我跟你一同前去。”
乞凡脚步没停,只微微侧头,语气坚定。
“你的命纹要留在这儿守规矩。骨头在,桥洞才安稳,你要是走了,摊子没人看管。”
二爷瞬间沉默,独臂垂在身侧,指尖再度蜷缩。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乞凡一行人走远,空袖随风晃了晃,低声自语。
“骨头在,桥洞在,我留在这儿守着。”
苏珊端着咖啡快步追上,抵达巷口时停下脚步。
她低头盯着杯沿的命纹贴纸,微光尚存,亮度却比昨日淡了许多。索性把杯子搁在药柜,顺手拿起桌上的便签折好塞进口袋,杯底撞击木桌发出脆响。
乞凡闻声回头看向她。
“不带上咖啡吗?”
苏珊拍了拍空口袋,语气平淡。
“不带了。地牢里没有能加热的地方,咖啡很快就会彻底凉透,放凉的咖啡没有半点滋味,不如不带。”
玄玑从包子铺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杯壁沾着细碎包子渣。
他快步走到太爷爷面前,递出一杯豆浆。
“太爷爷,您拿着喝。”
太爷爷接过豆浆仰头一饮而尽,捏扁纸杯塞进西装内袋,抬手抖了抖手里的判官符,符纸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凡儿,地牢入口藏在碑林后头,一路跟紧我,别随意触碰石壁物件。六百年未曾清扫,尘土厚得能埋住人。”
功德司地牢入口藏在正殿后方碑林深处。
太爷爷走在队伍最前方,袖口干结的包子油凝成淡黄色硬痂。
行至碑林尽头一面刻满功德条例的石壁前,他取出判官符,焦黑的符纸边缘、中间油渍指印清晰可见。将符纸贴在石壁上,符身细密小字触碰石面的刹那,石壁从中缓缓裂开缝隙。
缝隙持续扩张,开出一道仅能侧身通行的窄门。
门内是向下延伸的狭长石阶。
石阶两侧嵌着残破功德光斑,大半光源早已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微弱光亮,浮尘尽数悬在半空,灰蒙蒙一片。
空气里混杂厚重霉味与腐烂纸稿的气息。太爷爷迈步走下石阶,鞋底摩擦石面发出细碎声响,走几步忽然顿住,弯腰从石阶缝隙抠出一物。
乞凡见状开口询问。
“那是什么东西?”
太爷爷站直身子,摊开掌心,一块被地底潮气泡得发白的巴掌大骨头静静躺着。他随手把骨头塞进口袋,和剩余半块包子放在一处。
“老刘的狗骨头,三年前二爷在地牢缝隙掏出,随手遗忘在此处,这老骨头到处散落。”
乞凡紧随其后,臂弯托着融合后的金碗,碗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晕。
他拇指轻轻摩挲碗沿豁口,预想中金碗鸣响并未传出。地牢阴湿气息压制住器物灵气,金碗安安静静,像是收敛了所有动静。
苏珊走在队伍最后,两手空落落的,不再拿着咖啡与豆浆。
一只手扶住石壁凸起凿痕,地底刺骨阴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收回手停顿片刻,还是再次扶上石壁稳步前行。
乞凡察觉到她的动静,回头发问。
“觉得冷?”
苏珊轻轻摇头,细致分辨两种体感的差别。
“不是冷,是浸透骨头的凉。冷是外界吹来的,这种凉是从地底深处渗进血肉里的。”
她短暂停顿,用熟悉的咖啡打比方。
“就像放置三小时的咖啡,没有完全冰凉,但入口早已失去原本香气。”
石阶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石门。
门楣镌刻四字夹缝禁地,字体风格和功德司铜镜“崔氏镇阴,仙凡不渡”完全一致。
太爷爷抬手按在石门表面,指甲缝残留未洗净的朱砂泥,手掌死死抵住门板许久,石门纹丝不动,反复尝试依旧毫无变化。
他转头看向乞凡。
“凡儿,把金碗拿过来。”
乞凡双手托住碗底,将碗沿贴合石门缝隙。碗底融合双色的暗金光晕骤然亮起,色泽厚重浓稠,是单独使用正碗、反碗都无法显现的光芒。
金光顺着门缝钻入门后,在门内铺展开来。
乞凡闭上双眼,金碗传递来万千触感,无数受潮腐烂的账簿层层堆叠,如同包子铺堆积多年未清洗的蒸笼。
金光不断向下探查,在地牢最深处触碰到特殊痕迹。
那是一道嵌入墙体的细微凹痕,边缘遍布灼烧印记,和暗室反碗碎片留下的灼痕一模一样。是父亲当年功德化刃碎裂,最大碎片冲撞墙面留下的印记,当年父亲被碎片重创倒地前,抓起判官笔在墙面划掉了自己的姓名。
焦痕、划痕紧紧相邻,一道是功德利刃残骸,一道是判官笔留下的绝笔,承载着同一份伤痛。
乞凡缓缓睁开双眼,金芒缩回碗底。
他再次摩挲碗沿豁口,极轻的金鸣在地牢散开,转瞬就被厚重霉气吞噬,连一丝回声都没能留存。
“找到了。”
他说话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地底沉寂多年的痕迹。
“功德化刃碎片嵌在墙面,父亲划掉名字的划痕就在旁边。想要重新书写他的姓名,必须用到当年那支判官笔,唯有这支笔,能在这道旧痕上重新刻下名字。”
太爷爷收回按在石门上的手,中指、食指、无名指依次轻叩门板三下,转身朝石阶上方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那支判官笔存放在三司殿。当年判官心里清楚,这支笔亏欠崔氏一条性命,早晚会归还,如今正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袖口包子油痂在地底霉味里透出淡淡酸气,他平静道出结局。
“现在,该把这笔债还清了。”
乞凡将金碗重新揣回怀里,反复摩挲碗沿,始终没有响起金鸣,地底潮气牢牢压制住器物灵气。
苏珊走到他身侧,从口袋取出那张泛黄便签,咖啡渍浸透边角,“诊金已付,概不赊账”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把便签塞进乞凡袖口。
“把这个带好。当年你父亲划去姓名时,也一直守着百两现金的规矩,守住这条规矩,他便认得你。”
乞凡低头看向袖口露出的便签边角,再次摩挲碗沿豁口。
这一次,短促细微的金鸣轻轻散开,一半被地牢霉气吞没,余下的顺着石阶一路向上,穿过窄门、碑林,最终飘进外头正午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