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车辙刚被秋风吹散,院门外又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这次不是车,是两条汉子。林凡抬眼望去,正是数月前在横断山脉那处古墓前,被他用太极劲法逼退的胡承嗣与王宥文。
二人风尘仆仆,却不再是那日黑衣劲装、背负行囊的利落模样,而是换上了寻常的便装。胡承嗣穿着深色夹克,王宥文是一身灰色布衣,看起来平实许多,但那股子精悍沉稳的气质却丝毫未减。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赵磊上前盘查,胡承嗣拱了拱手,语气比上次少了些戒备,多了些坦诚:“兄弟,叨扰了。我二人特来拜会林先生。有些旧事,想当面请教。”
林凡从窑房走出,拍了拍手上的窑灰,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承嗣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上,微微一笑:“进来吧,外头风大。”
进了厅堂,苏婉沏了热茶。胡承嗣与王宥文没有客套,胡承嗣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林先生,”胡承嗣手指点在图纸的一处标记上,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敬佩,“那日横断山一别,我二人回去后,重新勘测了那处唐代发丘疑冢。但那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入口,在祭坛下方三十丈处,我们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下面,别有洞天。是一座规模宏大的东汉早期崖墓,墓主身份极高,陪葬品之丰富,超乎想象。但最让我们震惊的,是主墓室里的一口石棺,以及……棺内之物。”
王宥文接口,声音低沉浑厚:“石棺里没有尸身,只有一套金缕玉衣。玉衣内衬,放着一枚青铜罗盘。这罗盘古怪得很,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当时就直指您所站的位置,还有您手腕上那块表。更诡异的是,罗盘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字——‘星核’。”
林凡心中一动。星核!他们果然找到了那块陨石的核心关联物!而且,那罗盘竟指向他?这绝非巧合。
胡承嗣直视林凡,眼神诚恳:“林先生,我二人不是贪财之人,但这东西,牵涉太大。我们查了族谱,也请教了圈内几位最老一辈的先生。那罗盘上的‘星核’二字,以及墓葬形制,都指向一个早已失传的传说。我们琢磨着,这恐怕非您不可解。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您随我们再去一趟,一探究竟。墓中所得其他明器,我二人分文不取,全部上交。只求林先生能看看那罗盘,看看那‘星核’,究竟为何物。”
说完,二人郑重地抱拳一礼。
林凡看着二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卷图纸,以及旁边锦盒里泛着幽光的青铜罗盘。他能感觉到二人心中的敬畏与传承者的责任感。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罗盘,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电,在胡承嗣与王宥文脸上缓缓扫过,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缓缓开口:
“二位,恕我直言。当日横断山初见,我便觉着不对劲。胡兄弟你那分金定穴的手势,透着一股子祖传的范儿;王兄弟你听风辨位的功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再加上二位这配合,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默契得像是共用过一个脑子。”
林凡顿了顿,喝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句话:
“我早年闲得无聊,看过几本闲书。其中有本小说,叫《鬼吹灯》。书里写了位叫胡八一的英雄,精通《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摸金倒斗,纵横天下。还有位叫王凯旋的,人称胖子,豪爽仗义,勇力过人。二位的姓氏,二位的手段,二位的这股子精气神……”
林凡目光灼灼,看着二人瞬间瞪大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是不是那书里胡八一和王胖子的后人啊?”
此言一出,胡承嗣与王宥文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胡承嗣先是愕然,随即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却还是笑得肩膀直抖。王宥文也是忍俊不禁,嘴角抽搐,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林先生……您这……您这可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啊!”胡承嗣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敬佩,“还小说……您怎么不说是评书里出来的呢?不过,您还真说对了大半。”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家祖,确是胡八一。这位宥文,是王凯旋前辈的外孙。我们小时候,没少听老人们讲当年的故事,听得多了,也就学着点。那《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残卷,家里确实留着一本,不过早就不让带出门了。我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跟祖辈比起来,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让您见笑了。”
王宥文也沉声道:“外婆在世时,常念叨外公当年的事。我这点听风辨位的本事,是外婆硬逼着练的,说是保命用的。林先生您一眼就能看穿,这份眼力,比我们这点家学渊源,可要吓人多了。”
二人相视苦笑。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家族秘密,在林凡这个“看过小说”的烧窑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感觉,既荒诞,又让人莫名地松了口气。
林凡看着二人坦然承认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也散了。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青铜罗盘。罗盘入手冰凉,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体内《龙神变》的内气微微一颤,与罗盘中某种沉睡的能量产生了共鸣。罗盘的指针,果然死死锁定着他的方位。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凡喃喃道,“难怪你们身上那股子正气,不像干这行的。原来是英雄之后。那书里写得热闹,真假参半,但你们祖辈的本事,看来是实打实的。”
他将罗盘轻轻放回桌上,做出了决定:“这墓,我去。不为财宝,只为解惑。你们祖辈当年闯龙岭、下精绝,也是为了解开谜团。咱们这算不算……隔代接力?”
胡承嗣与王宥文闻言,脸上的苦笑变成了如释重负的欣喜。林凡不仅看穿了他们的来历,言语间竟还对祖辈带着几分敬意,这让他们倍感亲切。
“多谢林先生!”胡承嗣郑重抱拳,“有您这句话,我二人心里就踏实了!明日一早,我们动身?”
“明日一早。”林凡点头,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横断山那地方,我熟。这次,我们走另一条路,看看那崖墓里,到底藏着老祖宗留下的什么秘密。”
手腕上的旧手表在暮色中反光。小西的声音在脑海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大哥,您这‘看过小说’的理由,真是……别具一格。不过,效果似乎不错。胡八一与王凯旋的后人,这下算是彻底对您敞开心扉了。《鬼吹灯》……这书名,倒也有趣。”
夜色笼罩小院。林凡、胡承嗣、王宥文三人围坐喝茶,气氛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某种奇妙的、基于共同秘密与传承的融洽。一场连接着纸上传奇与现实血脉的探秘之旅,即将再次开启。
横断山脉,秋意正浓。
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两天,大部分时间,车里都充斥着一种奇特的聊天声。不再是刀光剑影的戒备,而是三人关于那本《鬼吹灯》小说的“考据”与闲谈。
“所以,那书里写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你们家里真有?”林凡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随口问道。他这人实诚,心里有疑问就要问出来。
胡承嗣坐在副驾,闻言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林先生,您还真信书里那些?那玩意儿,要真有那么神,我爷爷当年何必在龙岭折损了兄弟,又在精绝城里差点把命搭进去?”
王宥文在后座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对祖辈的怀念和一丝调侃:“林先生,不瞒您说,那书啊,就是我外公闲着没事,喝多了酒,跟我外婆吹牛,然后外婆嫌他烦,让他把吹过的牛都写下来,免得天天在耳边聒噪。他写了,我外婆看完,提了几点修改意见,主要是觉得他吹得还不够大,有些细节不够‘传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被人添油加醋,印成了书。”
“吹牛……写出来的?”林凡差点踩错刹车,扭头看了后视镜一眼,满脸不可思议。
“可不就是吹牛嘛!”胡承嗣摇头叹息,脸上却带着笑意,“您想啊,什么‘人点烛,鬼吹灯’,什么‘雮尘珠’,什么‘尸香魔芋’……听着是吓人,也真有那么些邪门的东西,但哪有书里写得那么神乎其技?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大部分内容都是怎么辨别土质、怎么计算支撑结构、怎么防毒气、怎么在黑暗里不迷路……全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儿,累得跟孙子似的,哪有书里那种潇洒?”
王宥文也点头:“是啊,书里把我外公写成个力能扛鼎、吃喝嫖赌的胖子,实际上我外公就是个爱吃爱喝的寻常汉子,力气是大点,但哪能徒手掀棺材板?那都是文人笔下生花,为了好看,为了卖钱。不过话说回来,书里那些大框架,比如卸岭、摸金、发丘、搬山这几家的渊源,倒是八九不离十,是老人们口口相传下来的老黄历。”
林凡听完,愣了半晌,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好一个‘闲着无事,加强脑补’!这倒是有趣!敢情我当初还当真了,琢磨着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合着是长辈酒后吹牛,后人添油加醋,竟成了流传天下的奇书!这比书里写的,可真实多了!”
三人相视大笑,车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原本因身份和目的带来的那层隔膜,在这番关于“小说创作源头”的爆笑闲聊中,烟消云散。林凡不再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烧窑匠,胡、王二人也不再是神秘莫测的盗墓世家传人,更像是三个因为一本闲书而拉近了距离的旅伴。
两天后,车子抵达了横断山脉边缘的一个小镇。这里已是深山,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马蹄和车轮碾得锃亮。镇上最显眼的建筑,是一栋三层木楼,挂着“山里人家”的匾额,是个农家乐。
“就这儿吧,以前我爷爷他们进山前,也常在这儿歇脚。”胡承嗣指着那木楼说道。
三人下车,走进农家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见有客人来,热情地迎了上来。胡承嗣与他低声交谈几句,报了胡八一和王凯旋的名字,那老板眼神明显一变,态度更加恭敬,显然知道这段过往。
“三位老板,楼上请!热水有的,家常菜也有的!进山的东西,我这儿也备得齐全!”老板嗓门洪亮。
安顿好住处,三人没急着上山,而是先在镇上采买补给。胡承嗣和王宥文对这里很熟,带着林凡直奔镇子另一头的一家老杂货店。店里东西琳琅满目,从绳索、钩爪、工兵铲,到驱虫的硫磺粉、雄黄,再到压缩饼干、净水药片,一应俱全。
“林先生,这山里虫蚁多,尤其是‘黑煞虫’那一类,虽然上次你跑得快,但这次进崖墓,保不齐还会遇上。”胡承嗣熟练地挑选着装备,往一个军用背包里塞入几瓶特制的驱虫喷雾和雄黄粉,“还有这绳索,得用军规的,承重强。墓道里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宥文则在一旁挑选食物和净水设备,他经验丰富,专挑高热量的压缩干粮和便携的滤水器。“墓里空气不流通,容易滋生霉菌,水一定要烧开,或者直接喝处理过的。吃的方面,别带味道太大的,免得招惹不该招惹的东西。”
林凡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偶尔上手掂量一下工兵铲的重量,或者试试绳索的韧性。他体内的《龙神变》内气让他的感官远超常人,这些东西的好坏,他一摸便知。他发现自己虽然烧窑是把好手,但在野外生存和这种“专业”的倒斗装备面前,确实是个外行。
“二位老弟,这方面我是不如你们。”林凡坦然道,“你们准备什么,我就用什么。不过,这驱虫的,多带点。我上次虽然跑得快,但那虫子看着就瘆人。”
胡承嗣笑道:“放心,林先生。这次我们带了特制的‘三黄一硫’散,味道冲,但驱虫效果一流。再配上这个——”他拿起一个类似喷枪的小型器具,“丙烷喷枪,遇到虫群,烧它个片甲不留!”
采买完毕,三人回到农家乐。老板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农家菜:腊肉炒蕨菜、土鸡汤、山笋炖豆腐,还有大锅的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饭时,老板特意过来敬酒(林凡以茶代酒),低声说:“三位老板,那崖墓……邪乎得很。前些年有几个外乡人进去,就一个爬出来的,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星星在流血’……你们千万小心。”
这话让气氛略微凝重了一些。胡承嗣和王宥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知道,老板说的可能是真的,这种深山老墓,往往伴随着超出常理的诡异。
林凡却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旧表,体内《龙神变》内气微微流转,驱散了心头那点因老板话语带来的寒意。他看向胡、王二人,平静道:“邪乎不邪乎,进去看看才知道。有我在,只要不是那种超出物质层面的诅咒,保你们平安无恙。”
这话并非狂妄,而是基于他净化诅咒之石后的自信。他的内气,对这类阴晦污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胡承嗣和王宥文闻言,心中一定。他们见识过林凡的手段,知道这位烧窑匠绝非寻常人可比。有他在,这趟行程,至少安全系数大增。
当晚,三人在农家乐歇下。窗外秋风呼啸,山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林凡盘坐在床上,运转《龙神变》,调整状态。小西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大哥,根据老板的描述和胡、王二人的装备分析,目标崖墓内部可能存在强磁场干扰、生物危害以及某种精神污染源。建议保持内气高度凝聚,随时应对突发状况。那枚青铜罗盘与您的共鸣仍在持续,它是指引,也可能是诱饵。”
林凡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诱饵也好,指引也罢,既然来了,就要看个究竟。他想起胡八一和王凯旋那些被“吹”出来的传奇,如今亲身走在这条路上,倒有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收拾妥当,背起行囊,再次踏上了进山的路。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那座隐藏在深山之中、可能埋藏着“星核”线索的东汉崖墓。
山风凛冽,吹动着他们的衣袂。林凡走在中间,胡承嗣在前开路,王宥文殿后,三人成犄角之势,默契前行。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而那座沉睡了千年的古墓,正在深山某处,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访客。